日头偏西,沈竹客坐在旧庙门槛上,膝头摊着一方青布。
布上只有寥寥几样东西:从顾园脱出时顺手拾得的一片铜饰残角,老银匠那里抄来的半行印记拓片,还有陆淮桢冒险带出的一页残缺卷宗。卷宗被裁去大半,余下的纸边毛糙,只余零星几个墨字,反复看了十几遍,依旧拼不出完整句意。
他指尖抚过铜饰残角,锈迹底下,隐约有一道极浅的刻痕,不细看几乎与铜锈融为一体。
不是兵刃上的部件。
是旧年戍边行囊上挂的铜牌,被人硬生生掰断,只余下这一小角。
沈竹客取来清水,把铜角上的锈垢一点点擦净。刻痕慢慢显形,不是烬灯印,而是另一个极小的记号:一道弯弯的江水,江面上浮着一叶扁舟。
他认得这个记号。
师父早年留下的手札里提过,当年随队出塞的义士之中,有一名军医,不属任何门派,只在行囊铜牌上刻舟为记。那人姓崔,善伤药,当年在边关救过不少人的性命。旧案爆发之后,此人便没了音讯,江湖上都说他早已死在那场祸乱里。
可这枚残角出现在平江,说明崔某人未必死了。
同一时刻,城南茶肆阁楼。
阿荻趴在窗台上,听底下几个跑船的脚夫闲聊。他混迹市井久了,最擅长从这些零碎闲话里抠出有用的东西。
“这几日江上不太平。”一个脚夫压低声音,“说是从平江往池州方向去的渡船,但凡船上带着旧物、旧文书的,半路上总要被人拦下来盘查。”
“谁拦的?”
“说是官府,可看那伙人的路数,不像公差。倒像是哪家大户养的私兵。”
“往池州去做什么?那边有什么旧账?”
“谁知道呢……只是听说,江上有个老郎中,驾一条小船行医二十年,从来不在岸上长住。前些日子好像有人打听他,说他当年是边关退下来的。”
阿荻眼睛微微一亮。
老郎中,驾船,不登岸,边关退下来。
和沈竹客手中那片铜角刻的舟记,正好对上。
他翻身下了阁楼,绕几条巷子,去药舍寻苏烬遥。
苏烬遥正在屋中晾晒新采的草药,听完他转述,低头沉吟片刻,从药箱夹层里取出一张泛黄的小方子。
“这是我母亲早年留下的。”她指尖点在方子末尾的落款处,“开药之人只写了一个‘舟’字。母亲说,是当年一位军医朋友所赠,救过她族人的性命。后来战乱失散,只余这张方子。”
三方线索,悄然扣在一处。
城西破庙,温砚刀听完沈竹客辗转托人递来的消息,只问了一句:“渡口在何处?”
陆淮桢那边,他借着皇城司公务翻查近年的江岸户册,果然在池州下游一段江面上,查到一条常年漂泊的小渡船,船主姓崔,无名号,以行医为业,二十年来不曾在任何州县落过户籍。官府档案里只寥寥记了一行:老疾,无涉讼。
他把这条记录抄在一张窄纸条上,趁夜放在荒祠断碑之后。
一夜之间,原本断绝殆尽的线索,从四方最不显眼的角落重新聚起。
不是人证,不是卷宗,是一枚铜角、半句闲话、一张旧方、一行户册。零零碎碎,凑成了指向同一个人的残墨留痕。
顾松抹得掉平江城内的证人,封得住本地的旧档,却抹不掉飘在长江上二十年的一叶孤舟。
五人没有再碰面,只在断碑上留下各自的决断:往池州,寻舟上郎中。
暮色四合,平江城门缓缓关上。
这一回他们不再困守城中被动避祸,而是主动踏上江边水路,去追那最后一缕未被掐灭的旧案余痕。
江风自北方吹来,带着水汽,也带着二十年前未散的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