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光未亮。
宋淼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床帐，眼里没有半点刚睡醒的迷茫，只有一片清冷的防备。
昨晚的事像一根刺。春桃那声“胜遇大人救我”让她清醒地意识到一件事——胜遇在府里的权势，太重了。这满府的人都是他挑的，他换的，他安的。
她依赖他，是因为他好用，也是因为她习惯了他在身边。但身为在敌国苟活十年的质子，她骨子里的多疑是改不掉的。
万一哪天胜遇有了异心呢？万一他被别人收买了呢？
她不能把所有的底牌都压在一个暗卫身上。她得有自己的退路，得重新养一个人来制衡他。
“公主醒了？”胜遇端着温水进来，照例跪在脚踏上，准备伺候她穿衣。
宋淼坐在妆台前，任由胜遇替她挽发。
铜镜里映出他低眉顺眼的模样，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熟练地簪上一支红宝石步摇。
“皇后那边最近太安静了。”宋淼看着镜中的自己，语气平淡，“本宫总觉得她在憋着什么坏。你去一趟城南的暗桩，顺着周勉那条线，把北燕细作的名册挖出来。此事机密，你亲自去，查得越细越好，七天内，不用急着回来复命。”
胜遇的手没有停顿，簪子稳稳插进发髻里。他退后半步，垂下眼帘：“是。属下这就去。”
他转身走出内殿。走到廊下时，脚步顿了一瞬，目光极淡地扫了一眼庭院外那个平日里极少有人出入的角门。
他什么都没说，径直出了府。
胜遇走后的这三天，长公主府一切如常。但宋淼，却做了一件瞒天过海的事。
她动用了母妃生前留下的一枚旧印，花了极大的代价，托了三层关系，在城西鬼市的暗牢里，见了一个人。
那人叫影七，曾是北燕令人闻风丧胆的游侠，轻功极高，刀法诡谲。后来被仇家废了半条命，锁在鬼市不见天日。底细干净，武功奇高，最重要的是，他欠了宋淼母妃家族一条命。
宋淼站在铁栏外，隔着昏暗的火光打量着那个像孤狼一样被锁着的男人。
“本宫买你的命，替本宫做事。”她声音极冷，“本宫给你治伤，给你身份，你只需记住一点，从今往后，你的主子只有我一个。”
影七抬起头，哑着嗓子问：“买主要杀谁？”
“不杀谁。做本宫的底牌。”宋淼垂下眼，看着自己手里的令牌，声音很轻，“大雍长公主府里，有一只鹰。本宫得备一把能射穿他翅膀的弓，以防万一。”
她心里很清楚，长公主府看似固若金汤，可里面全是胜遇的人。胜遇太能干，高到她这个做主子的，甚至不知道他的极限在哪里。
她看着影七，心里划过一丝极淡的愧疚。
胜遇陪了她十年，她却在暗中备着制衡他的刀。可是，十年质子生涯教给她的第一件事，就是永远不要把命脉全交在一个人手里。
她不能只有他一个。
交易做完，她将影七安置在城郊的暗庄，没惊动府里任何人。
第五天夜里，胜遇回府了。
他推开内殿的门，身上带着秋夜的寒气和隐约的血腥味，脸色苍白。他连外袍都没脱，走到屏风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属下该死。名册拿到了，但属下办事不力，被暗桩的人咬了一口。”
宋淼抬起头，看到他肩膀处渗出的深红色血迹，眉头蹙了起来。
她起身走过去，褪下他的半边衣裳，露出肩头那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宋淼抿着唇替他清创、上药，动作是从未有过的轻。
“疼就说。”宋淼声音有些硬。
“不疼。”胜遇垂着眼，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声音虚弱却温柔，“属下皮糙肉厚，不妨事。”
他安静地看着她替自己包扎。等她剪断纱布，准备起身时，胜遇突然低声开口：“公主。这几天，府里可还顺心？”
宋淼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本宫能有什么事。你受了伤，这几日就歇在外殿，不用你近身伺候了。”
胜遇没有像往常那样谢恩。他依旧跪在地上，看着她转身走向书案，那双原本温顺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深不见底的暗色。
他五天不在府里。但他走之前，就在所有侧门和角门洒了无色无味的特制香粉。
他昨晚其实就回来了。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隐匿在暗处，亲眼看着她披着黑斗篷，从角门悄然溜出府；又亲眼看着她带着那个叫影七的游侠，安置在了城郊的暗庄。
她瞒着他，去找了别人。
那一刻，他站在寒风里，浑身的血都快凉透了。那种即将被抛弃的恐慌，像毒蛇一样死死咬住他的心脏。
但他没有冲出去质问她。
他知道公主的脾气。逼急了，她只会竖起刺来把他推得更远。他必须忍。
于是，他在暗处硬生生站了一夜，甚至为了逼真，故意在暗桩的任务里挨了一刀。他要用这身伤，来试探她的态度。
“公主。”胜遇叫住她。
宋淼回头：“怎么了？”
胜遇抬起头，露出一个温顺的笑：“属下在外面办事的时候，总怕公主府里的防卫不够，怕有人惊扰了公主。如今看公主安然无恙，属下就放心了。”
他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几分真切的庆幸。宋淼看着他毫无防备的脸，心里那股愧疚感更重了。
“行了，起来吧。”她移开目光，不敢看他，“去歇着。”
“是。”
胜遇缓缓站起身，因为失血而微微晃了一下。他看着宋淼重新低下头看公文的侧脸，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影七。
他在心里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那是公主要留着防备他的“底牌”。
他不会杀影七，因为他知道，如果影七死了，公主要么会大发脾气，要么会再找别人，反而会把他推得更远。
他要留着这个废物，不仅要留着，还要让这个废物亲眼看着，他是怎么一步步，把公主身边所有的退路，全都堵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