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镐京,秋。
銮驾从城门驶入时,天色灰沉沉的,风卷着落叶往人脸上砸。
宋淼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又放下了。十年了。城墙还是那样,缺了的砖角也没补。她九岁走的时候什么样,十九岁回来还什么样。
銮驾宽得很,她一个人坐绰绰有余。胜遇坐在她对面,腰板挺得直直的,手里捧着一只铜手炉,炉里炭火焖着,暖意从炉壁透出来。
外面人声嗡嗡的,一开始还端着,后来越说越不像话。
“这就是那个在北燕待了十年的公主?”
“可不是。九岁去的,十九岁回来,整整十年。”
“十年啊……在北燕那种地方,谁知道怎么过来的。”
“听说北燕那些皇子……啧,一个女孩子家,在敌国十年,还能清清白白?”
“别说了,脏耳朵。”
“我听说北燕人管她叫‘南朝的玩意儿’——”
宋淼的手按在窗沿上,指节泛白。
“本宫九岁去北燕的时候,”她的声音不高,但銮驾外面的人离得近,听得见,“你们这些人在哪儿?”
外面安静了一瞬。
“本宫在北燕跪雪地的时候,你们在暖炕上吃酒。本宫被人往碗里放虫子的时候,你们在逛花楼。本宫替大雍顶了十年,回来你们说本宫脏?”
她一把掀开帘子,风灌进来,吹得她鬓发乱飞。
“没有本宫,你们这些贱民哪来的十年太平日子?苟且偷生的东西,也配议论本宫?”
外面的人缩了缩脖子,有人跪下了,有人还在嘴硬,小声嘟囔“公主也不能随便骂人”。宋淼听见了,冷笑一声,正要再开口——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帘子轻轻按下了。
胜遇没看她,只是把帘子按严实了,挡住外面的风。然后他低头,把铜手炉递到她手边。
“公主,手冷。”
宋淼甩开他的手:“本宫不冷。本宫热得很,想杀人。”
胜遇没收回手。他把手炉放在她膝上,又把自己的手覆上去,隔着炉壁,慢慢暖着她的手背。他的指尖带着薄茧,不轻不重地在她手背上摩挲,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那属下替公主杀人。”
“杀谁?”
“方才嚼舌根的,统共七个。属下都记清了脸。”胜遇声音很轻,语气温顺得像在请罪,可说出来的话却透着森然的凉意,“今晚属下就去把他们的舌头割了,拔了牙,挂在周相爷每天上朝必经的轿顶上去。保准让他们说不出话,又死不了,只能每天看着自己那张烂嘴流脓。公主觉得解气吗?”
宋淼看着他,没说话。
胜遇垂下眼睫,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像是怕她拒绝,又像是讨赏:“若是公主觉得脏了手,属下就换一种法子。暗劲打碎他们的肺腑,看着毫无外伤,拖延个三五日才死。这法子隐蔽,绝不牵连公主的名声。公主别为了这群贱民气坏了自己,不值当。”
宋淼盯了他半晌,突然觉得火气全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算了。”她把手从他手底下抽出来,“脏了本宫的手。”
胜遇没勉强,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他顺势直起身,极其自然地抬起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鬓发一点点理回去。手指从额角顺到耳后,擦过她耳垂时,若有似无地停了一瞬。
理完了鬓发,他又将她的领口正了正,把那件华贵的暗花罗披风拢好,仔细地掖住风灌进去的缝隙。
他靠得极近,呼吸几乎打在她的侧颈上,痒痒的。
“今日穿这身玄色压得住阵脚,好看。”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只有两人懂的亲昵。
宋淼任他摆弄。等他手收回去的时候,她突然伸出手,一把捏住了他的下巴。
指甲微微陷进皮肉,迫使那张清俊的脸抬起来,看着她。
“胜遇。”
“属下在。”
“如今回到大雍了。这儿不比北燕,北燕皇帝说的话在这儿不好使。本宫在这儿,除了那个偏心的父皇,什么都要自己挣。”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睥睨,像个真正的暴君,“你要是还想跟着本宫,就给本宫好好做事。做得好,本宫赏你。”
她凑近了些,盯着他的眼睛:“做得不好——你知道本宫怎么对没用的人。”
胜遇被她捏着下巴,没挣。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那么仰着脸看她。銮驾里光线暗,但他眼睛很亮,像被掐住了脖子还觉得舒坦的那种亮。
“属下知道。”
他反手覆上她捏着自己下巴的手,没有拉开,而是将她的手背贴在自己脸颊上,贪恋地蹭了蹭。随后,他微微偏头,温热的唇印在她的指尖。
很轻,碰了一下就抬起来。
“公主在哪儿,属下就在哪儿。北燕也好,大雍也好,公主就是属下的地去处。”
宋淼没抽回手。她看着他低头亲她指尖的样子,嘴角动了动,又压下去了。
“话倒说得漂亮。”
“属下不是光会说。”
胜遇把她的手翻过去,手心朝上,然后他俯下身,嘴唇贴在她掌心上。比刚才重了些,含着那一点皮肉,轻轻咬了一下。不疼,但宋淼手心发麻。
他抬起头,一双眼睛从下往上望着她,眼底藏着一种隐秘的、得逞的暗色。
“公主让属下做什么,属下就做什么。杀人,放火,挡刀,替公主死。公主说一句,属下做一件。”
宋淼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銮驾外面的人声已经远了,车帘挡着,风也进不来。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在他衣襟上擦了擦——擦他留在她掌心的湿气。
“脏。”
“属下回去洗。”
“回去?”她挑眉,“现在洗。”
胜遇从腰间抽了块帕子,倒了点水壶里的温水,把自己嘴唇擦干净了,又把她的手重新拿过来,替她把手心擦干净。
擦完没松手,他攥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指节上来回蹭。
“公主。”
“说。”
“外面那些话,公主别放在心上。他们不配公主生气。以后这大雍京城,谁敢多看公主一眼,属下就让他这辈子都睁不开眼。”
宋淼看了他一眼:“你动作倒快。”
“属下在北燕就准备了。”
“准备什么?”
胜遇没答,只是又亲了一下她的手。这次亲的是手背,像在给一个承诺按印。
宋淼没再问。她把手抽回来,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到了叫本宫。”
“是。”
“胜遇。”
“属下在。”
“今日还算像话。明日继续。”
“属下遵命。”
銮驾继续往前。外面没人再说话了。宋淼靠在车壁上,手搭在膝上,胜遇的手就在旁边,没碰她,但离得很近。她手指动了动,他立刻把自己的手递过去。
她没睁眼,手指摸索着抓住他的手。
“别动。”
“是。”
“本宫睡会儿。”
“是。”
銮驾摇摇晃晃的。宋淼靠在那里,呼吸慢慢匀了。胜遇坐在对面,一只手被她攥着,另一只手把滑落的毯子重新给她盖好。
车帘外面,镐京的街景一截一截往后退。
他看着她睡着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嘴唇碰了碰被她攥着的那只手的——自己的手背。
“淼淼。”很轻,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她没醒。但攥着他的手,紧了一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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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归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