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已经跑出二里地的苏怀青一刻都不敢耽搁，生怕那两位红颜大怒，突然反悔把他就地正法。他一口气跑回了自己的外院居所，看到这里人山人海才放下心来。
寻常人在这个时候应当惊魂未定，但脑子有坑的苏怀青不这么想。说实话，他的脑海里都是刚刚那双与他隔纱对视的眼睛。
其实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可本能地认为那应该是个绝世美人。该不会自己是因为和六长老的侍女偷情才被她打成失忆憨憨的吧？
苏怀青正在反复咀嚼这种荒诞的命运走向，他推开房门，丝毫没注意到门后传来的雷霆动静。
“丢了就丢了，你要财不要命啊苏怀青！”苏怀青还在神游，就被开门迎面而来的大脸劈头盖脸一顿骂，悬下去的心又被吓得浮在了水面上。
“小胖，你吓死我了！”他哭笑不得道：“不是，你埋伏在门口做什么？”
“还做什么？我还不是等你回来！”陆云川看上去真的怒了，他哭道：“我们还没拜师呢！你要是死半道上了，谁带我考核过关啊！”
“行啦行啦，”他拍了拍云川的背，安慰了几句，好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该不是已经把今天的事情上报了吧？”
“废话！都出了人命了，我还藏着掖着嘛！”小胖哭哭唧唧梨花带雨，就差没趴在他肩上鬼哭狼嚎了，却被对方适时地一把推开。
“不是吧陆云川！你脑子……”苏怀青扶了扶额，似乎正在酝酿应该怎么解释才能让对方听懂。“你想想，大师兄哪一天失踪的？”
“前天晚上啊。”
“那我们刚刚在哪发现的尸体？”
“隔烟楼门口啊。”
“啊！”陆云川慢半拍的脑回路终于反应出不对劲来，“你是说，掌门他们早就知道了，还徇私舞弊六长老，所以她才有恃无恐地把尸体扔在草地上？”
“那我刚刚打小报告，不是去送死吗！”
忐忑的一夜过去了，第二天。
“这苦差事让我们来，她还不如发发慈悲，直接给我个好死呢……”陆云川打了个寒颤，一边哈着气一边发着抖地打哈欠发牢骚。
此时正值冬日，山上寒露为霜，白雾缭绕，晨曦尚未冲破那重重云霭，四周温度低的可怜。饶是如此，苏怀青也只是老实地站在马车旁，颇为无语地盯着小动作不断的陆云川。
“你小点声，也不怕被人听见。”苏怀青小声道。“都是你这个大嘴巴，这下其他弟子都知道这件事了，六长老这次下山非砍死我们不可。”
“怎么了！”陆云川从内兜里掏出个凉透了的烧饼，看都没看就咬了一口，嘴里含着东西还继续模糊不清道：
“外门弟子的入门考核肯定被她做了什么手脚，你还咸吃萝卜淡操心！依我看，这个长老心胸这么狭隘，大师兄肯定是被她杀死的，谁知道她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们这回出山估计也是她的阴谋……”
他还想接着嚷嚷，却不曾料到自己背后的山坡上不知何时跳下来一个轻盈的人影。怀青立马拉了一把他的袖子，朝那人主动行礼。
他低头望着地面，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双青色素履；缓缓往上，忍冬纹的竹青衣裾和月白色的大氅交相辉映，一尘不染，温和淡雅，在一片苍霭中格外超然挺脱；抬起头，他的眼神正好与对方的目光相撞。
晞影面对他这挑衅一般的粗鲁观望时也不慌不恼，只是静静地回望着他，似乎在等他先开口说话。
那双眼睛漂亮极了，如同美玉般万年难遇。瞳孔幽深莹润如美玉光泽，眼尾微微上挑如新月出云，就算眼下有淡淡的黑影，也不影响这双秋水的韵律。苏怀青觉得，他失忆后频繁梦见的那个人影就应该有这样的气性，如轻云遮月，似流风回雪，可望不可即。
“怎么了？”周晞影终于开口问道。似乎是昨晚没有休息好，她神情有些疲倦，音色略为沙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没有，”苏怀青不自觉地又低下了头，却忍不住往上瞄，看到对方的脸色依旧平和温雅才放心下来：“我就是觉得长老看着眼熟……”
晞影浅笑一声，不再追问。她也没有计较那个“无权无势”的外门弟子刚刚当面说坏话的事，转头便自己上了马车。
跟在后面拿着包袱送她离开的是一个穿着紫色交领衫的女子。苏怀青猜想，这应该就是当时戴着帷笠的青衣人。
这女子的气质也算清新脱俗，仔细感受下来，确实与当晚的帷笠人有几分相似。只是她长相虽然标致温婉，却没有当夜让人一见倾心的朦胧美了。倒是那个一直托病不出的晞影长老……不用细品也有几分颜色，愣头青呆呆地想，这么对比，更像是侍女占了便宜。
所以，失忆前的自己干嘛要私通她的侍女啊！一定是被人陷害的！
被自己的想法气笑，苏怀青转身奋力上马。
其实他也不是没有怀疑过那帷笠下的人会是这个看上去更绰约的长老，可相比之下，他宁愿笃信自己看上的是侍女。
原因无他。哪怕失忆了，他也坚信自己不可能见色起意，何况脸又不能当饭吃，就算周晞影长得再好看，也架不住她是万化最废长老这个不争的事实。
想到这，苏怀青“噗嗤”一声忍不住笑了出来，惹的一旁在马上冻得发抖的的陆云川侧目，那眼神仿佛在问“哥们，你没事吧”？
看到好兄弟充满智慧的一瞥，他才堪堪收敛了笑容。
其实他方才是在想，没想到六长老虽说是个废物，心狠手辣却和魔族无二，没准陆云川说的那些传言都是真的。
隔烟楼虽然清冷，所需用度却与其他长老最繁华的地界别无二致，足以看出掌门的偏爱。哪怕这样，六长老也要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她很有可能就是导致自己失忆的罪魁祸首。
这次下山名义上是去狭林镇除魔行道，在普通人的眼里却是长老自证清白。掌门大弟子在她的隔烟楼遇害，掌门派她下山也是为了让她杀魔证道。
他倒是觉得，周晞影有没有私通魔族都不重要，他和云川今天都九死一生，要么他们三个被魔族打死，要么他们两个被她联合魔族打死。
随便吧，荒山野岭路，何处皆孤坟。早死晚死都要死，不过陆云川这小脑壳死了也是白死，还是别死了。
凭借这一清奇的脑回路，苏怀青已经做好了舍己为人的准备，他甚至提前想好了遗言，别的都不重要，他一定要和他的玉坠子葬在一起。
月出东山，日沉沧海。在天黑之前，他们终于到达了那个小地方。
这个镇子荒荒凉凉，就连镇口的草木也是陈腐多年，在阳光的闪耀下死气沉沉。位置说巧不巧，刚好处于仙魔交界的地带。据说二十年前的仙魔大战彻底损伤了小镇的元气，现在镇子里也没有多少人，连几间像样的客房都拾掇不出。
但身为长老的周晞影对客房内灰扑扑的环境没有任何嫌弃或不满，甚至连随身携带的行李都是自己收拾，让随行的两人有些惊讶。
等到晞影走后，陆云川忍不住向苏怀青小声蛐蛐道：“我听说万化门的长老里就属她最爱装，那些长老都平易可亲，只有她没什么本事还爱摆个架子。这种人出行居然这么朴素吗？怎么连个提包的侍女都不带？”
苏怀青难得没有搭话，他和陆云川的疑惑大差不差，周晞影不是有两个侍女吗？如果说是因为此行太过凶险才选择不带侍女，那这收拾的动作未免太熟练了吧？她不是一直隐居很少下山吗？
他招呼云川正要打算离开走廊。忽然，一群长得膘肥体壮的蝙蝠掠过屋檐，直朝他们面门而来。
苏怀青左躲右躲才好不容易避了过去，正想看看一直没叫唤的陆云川怎么样了，却见对方已经在恐惧的催化下抄起一边的碎木板就疯狂开砸。
“行啦行啦，云川！陆云川！”见他已经发狂，苏怀青连忙前去安抚。“你看，都走啦。不用怕了。”
“吓死了，这什么玩意啊！”陆云川惊魂未定，一身冷汗。
苏怀青眼底闪过一丝精明，将陆云川随便找了个借口打发走后，他寻着蝙蝠飞走的方向看去，果然是周晞影休憩的客房。
他绕到门外躲藏好，只见对方掩扉而出，匆匆离去。
苏怀青眼神一黯，表情明灭不定。他心中似乎已有了答案，却将信将疑。为了证明，他悄然跟了上去。
但掌门大弟子的惨状犹在眼前，他不敢冒失，只是偷偷跟在后面，还不忘掩盖自己的痕迹。
直至来到一处荒凉的野地，周晞影的脚步才堪堪停住。她解开身上的大氅系带，露出清秀衣衫也掩盖不住的丰腴身姿，将手中的大氅直向后面苏怀青的方向砸去。
苏怀青只当她发现了自己，出于本能闭上了眼躲开。再睁眼时，一抹玄色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面前，将晞影故意甩去的毛氅稳稳接住。
来人向前两步靠近晞影，拉开的角度让苏怀青看清了他的面容。那人长相虽然很清秀，眉眼细看虽没有那样出挑，倒也与晞影有几分相似，只是莫名多了几分狠厉。
苏怀青不解，难道这人是她亲戚？怎么从来没在万化见过？
“狭林镇的事，也是你派人干的？”晞影神色难得肃穆，眉头紧蹙。
“我好歹是个魔族的皇子，哪有那么闲。”男子靠近，用手轻拨晞影鬓边碎发，被对方打掉后依旧笑嘻嘻道：“不过你若是开口求我，我一高兴就帮你摆平了呢……小影，我们是一家人，不要把我们想的这么卑劣。”
“父亲很想你，你打算什么时候来陨神殿？”
陨神殿，魔族历代皇室最金碧辉煌的宫殿。周晞影怎么会和这个扯上关系？
他以为周晞影最多是勾结魔族攻打万化的细作，却没想到对方竟然是……
晞影还是冷脸，说出的话没有什么温度：“你说的倒像个正人君子，拜你所赐，师兄现在怀疑是我杀了他的徒弟。哥哥倒是痛快了，却让身处万化的我如何取舍？”
“哟，你还心疼上了，”男人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承认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他的徒弟为什么死他比谁都清楚，一个藏在你身边的细作，既然没有什么能力，就不要再飞蛾扑火……”
“噗”地一声，流光剑应势而出，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气直接架在了寻遥的脖颈上。
苏怀青差点没叫出声。就算他没拜师根本不识货，也能看出这剑的不凡之处。
周晞影果然不是普通人。可是这魔族公主居然这么能忍，被人当成废柴长老都没大开杀戒，恐怕不只是当个细作这么简单了。
等等……不对啊，按照小孩都知道的常识，魔族与人族不通，所用宝剑只能借由魔气凝铸而成。而周晞影手上这把剑修长明亮，清光夺目。看着这把剑，他总觉得对方和魔族这个词边都不沾。
不愧是天下第一的剑圣，如晦老祖把她教的很好，这么不显山露水，还这么能忍。
“寻遥，嘴巴放干净点。”周晞影执剑靠近，与对面不过相距数尺，冰冷的话语却与平日温柔大相径庭。
“如果你再这样一意孤行，比起晦明剑的消息，父亲下次会先收到你的死讯。有一点你说的没错，我也是魔族，不会顾及所谓手足之情。”
寻遥笑得却更灿烂了，他抚上了晞影那只白皙细嫩的手，然后猛地甩开。
“小影，生气做什么？就因为一个疑你的师兄，你就要和你的亲哥决裂？”他一步步走近，几乎离晞影的鼻尖只剩一寸距离。
即使声音不大，苏怀青还是听清了他话里的恶意：“我忘了，你和迟修衡莫逆之交，自然忘不了他。”
晞影不说话，只是冷眼看他，嘴角还带着一抹弧度不大的嘲笑。
不知为何，苏怀青从那双昳丽却淡薄的眼里看到了薄凉，看到了嘲讽，也看到了无奈和绝望。
他的头突然很疼，不知名的画面在他脑中铺卷开来：瓢泼大雨里，那个模糊的人影撕扯着，哭喊着，纠缠着，可还是被人推开。
画面只出现了一瞬就消失了。回到现实，他就算再蠢也看出来了。这位六长老对掌门和万化的感情恐怕没有外界传的那么好，他甚至在晞影的眼底看到了若隐若现的恨意。
对面的寻遥也觉察到了不对，立马换了个话题：“你的掌门师兄不是早就知道你的身份，这次放你下山除魔，恐怕也是让你回魔界的意思吧？他居然还会帮你？”
晞影收回了剑，流光化作星星点点散落在她指尖。
“他不是帮我，是晦明剑铸不成了。剑的仙气过剩，魔气不足，连着我最近也懈怠了许多。但你要帮我给万化一个交代，我要诈死。”
“可以。”
“还有那两个跟着我来的愣头青，不必要了他们的性命，打晕放走吧。”
躲在暗地偷听的苏怀青：“？”
寻遥干笑了两声：“好。”
“不过你之前不是死活不肯来魔界吗，这次怎么这么痛快？”
周晞影不发一言。就在寻遥认为她不会再回答的时候，她开口，语气平静如常，可在苏怀青听来，这两句话却好似沉淀了岁月的忧伤：
“一个故人回来了，我在万化的孽缘彻底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