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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

第十卷·归位

第六十二章

冯一凡入职那天,广州下了一场透雨。

雨从凌晨开始下,到早上八点还没停。赵磊站在星辰集团临时办公楼门口,看着外面瓢泼的雨幕,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他在等冯一凡。按流程,新入职的安保人员需要由主管亲自领进大楼,做一遍完整的入岗培训。但赵磊觉得冯一凡不需要培训——这个人在巴黎清过温羡残部的场,在佛山守了冯景尧好几年,他的履历表上写的是“楚临推荐”,这四个字在星辰安保部就等于免检章。

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口。冯一凡从车里钻出来,没打伞,工装夹克被雨淋得透湿,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他看到赵磊,微微点了点头。

“赵主管。”

“别叫主管,叫赵哥就行。”赵磊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塞回烟盒,“走,先带你办入职手续。沈哥说你的档案他自己建——我们这儿安保部入职档案都是沈哥亲自建的,你是第一个。”

冯一凡没说话,跟着赵磊进了大楼。

入职手续比冯一凡预想的简单。填了一张表,拍了工牌照片,签了一份保密协议。赵磊在旁边一边指导他填表一边絮絮叨叨地介绍公司情况——食堂在几楼、健身房怎么预约、安保部的排班表每周几更新。冯一凡一一记在心里。他在佛山刻章店长大,从小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观察。观察刻章的纹理、观察冯景尧的刀法、观察每一个进入店铺的陌生人的脚步。现在他把这种观察能力用在了新环境上——走廊里每一个监控的位置、电梯间每一个出入口、前台接待员的表情习惯。

填完表之后,赵磊带他去见了周明远。周助理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看到冯一凡进来,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

“冯一凡。顾总交代过,你的入职按特别程序处理。工牌和制服已经准备好了,今天下午去拍正式入职照。另外——”周明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顾总让我转交给你的。”

冯一凡接过信封。没有封口,里面只有一张折好的纸。他展开看了一眼。是顾霆琛亲笔写的一行字——“冯一凡:你父亲的树,现在种在星辰。顾霆琛。”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收进工装夹克的内袋。内袋里有冯景尧给他的铜牌——FJY。现在又多了一张纸。

“谢谢周助理。”

“不用谢。另外——顾总说让你下午去一趟他办公室。不是入职谈话,是有东西要给你。”

下午两点,冯一凡站在总裁办公室门口。他敲了门,里面传来顾霆琛的声音——“进。”

推门进去,顾霆琛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签文件。沈默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已经凉了的绿茶。跟上次在小会议室里的场景一模一样,但气氛不同了——上次是认亲,这次是入职。

“坐。”顾霆琛指了指沙发。

冯一凡在沈默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顾霆琛合上文件,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个旧铁盒走过来,放在冯一凡面前的茶几上。铁盒不大,表面布满锈迹,边角磕出了几道凹痕。冯一凡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块旧布包着的玉。玉面上刻着一棵树。余温的玉。温庆吾那块玉的同一块料,不同块,但色泽一样。任平生的母亲在老挝庄园里把它交给了冯一凡,说这是余温寄存在她那里的大半辈子。后来冯一凡把它留在任平生那里,让他转交给顾霆琛,说顾家替他父亲收着。

现在这块玉被顾霆琛放在了铁盒里。铁盒不是任平生的,不是冯景尧的。是温庆吾在渔港仓库里放血纱布和搪瓷碗的那个铁盒。盒底还沾着仓库泥地的锈迹。

“这块玉,任平生从老挝寄回来了。他说你跟他提过——‘顾家替你父亲收着’。”顾霆琛在冯一凡对面坐下来,“我今天替顾家还给你。不是还玉,是还这个铁盒。温庆吾在这个铁盒里放了纱布、碗、一封信。他放了半辈子。现在铁盒空了——那些东西已经各自归位。这个铁盒给你。你父亲这辈子没留什么东西给你——他留了一个铁盒。在温庆吾的仓库里,在我爸的血纱布旁边。”

冯一凡低头看着那只铁盒。他的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摩挲,触到那些被时间锈出来的凹痕。然后他把铁盒打开,把里面的玉拿出来,翻到背面。玉的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刻刀的刀痕,跟冯景尧刻章的手法一模一样。

“凡。1967。”

他父亲给他刻的。1967年,老挝边境,湄公河边。余温在受重伤、女人病死、刚满月的孩子被顾远山带走的那年,用冯景尧的刻刀在这块玉背面刻了一个字。他儿子的名字。不是“温”字,不是“余”字,是“凡”字。凡人的凡。

冯一凡把玉攥在手心里。他没有哭,但他的手指在发抖。过了很久,他把玉放回铁盒里,站起来,对顾霆琛鞠了一躬。

“顾总。谢谢。”

顾霆琛也站起来。他没有说“不用谢”,只是伸出手。冯一凡握住。然后顾霆琛说了一句让沈默在旁边微微挑了一下眉毛的话。

“以后不用叫顾总。叫顾哥。”

冯一凡愣了一下,然后点了头。

“顾哥。”

沈默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那杯凉透的绿茶,看着这一幕。他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知道顾霆琛在做什么——不是收下属,是收弟弟。顾远山替余温照顾了这个孩子几十年,现在顾霆琛替父亲把这个孩子收回了顾家。

周末,冯一凡回了一趟佛山。

刻章店的卷帘门还拉着三分之二。冯景尧坐在灯下刻章,姿势跟沈默和顾霆琛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刻刀在石料上走得很慢,每一刀都在刻下去之前停几秒。听到卷帘门响,他抬起头,看到冯一凡穿着星辰集团的安保制服站在门口,把刻刀放下,摘下眼镜。

“入职了?”

“入了。”

冯一凡走过去,把那只铁盒放在玻璃柜台上。冯景尧低头看着铁盒,沉默了很久。他是刻章匠,一眼就能看出铁盒的年代、材质、和那些凹痕是怎么来的。

“温庆吾的盒子。他放在渔港仓库里的。”

“顾霆琛给我的。”

冯景尧打开铁盒。里面放着那块玉——余温刻了“凡”字的那块。他把玉拿出来,对着灯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铁盒拿到店铺最里面的保险柜旁边,打开柜门,把铁盒放在余温的树形章初稿、温家三枚章的拓片、半张收据旁边。

“你父亲当年刻这块玉的时候,刻刀是我的。他手不稳,刻废了三块。这块是第四块。刻完他说——‘老冯,这个凡字刻得太浅了,以后会磨掉’。现在将近四十年了,没磨掉。”

冯一凡走过去,蹲在保险柜旁边,看着铁盒里那块玉。

“冯伯。我想在这里开一个副业——不是全职,周末来做。刻章。你教我学了十几年,那些刀法还能用。”

冯景尧没有说话。他把铁盒放好,关上保险柜,回到刻章台后面重新坐下。他拿起刻刀,继续刻那方没刻完的章,刻了几刀,忽然开口。

“这间店,你以后就是半个东家。刻章的手艺传给你,是给余温一个交代。但店名不能改——‘尧记’是你师父的名字,不是给你的。给你的东西在保险柜里——那枚星章。顾家再出新人,拿那枚章来换。”

他顿了顿,刻刀在石料上又走了一刀。

“不过顾家这一代人,怕是等不到新人了。”

冯一凡没有说话。他走到刻章台旁边,拿起那把磨好的备刀,在石料上刻了第一刀。刀痕很浅,但很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