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杯下去的时候,陈选就知道今天这药是吃不成了。
药不能就着酒下肚,这点常识他还是有的。可杯子已经被塞到手里,不喝就是不给面儿,这群老板最看重脸面,指不定当场翻脸。
包厢很大,烟气也重,茶几上横七竖八堆着酒瓶和拆了一半的果盘。一个穿花衬衫的正扯着嗓子跟屏幕上的歌词较劲,剩下的人也没在听,各聊各的,划拳声一阵一阵地盖过音响。
想走还走不了。
陈选膝盖上摆着一只黑色文件夹,里头是一份没签的合同。
这份东西今天必须签回去。
陈选的转岗还在考察期,直属领导交办下来的事办不成,人事那边肯定得记他一笔。可他今晚已经递过两回合同,头一回,那位老板说小陈你等会儿,第二回,那位老板摆摆手说小陈你别扫兴。
那就等呗。陈选想。
好在这些年他也练出了些门道。给自己斟酒的时候手腕压一压,敬完立刻转身去添别人的,赶上桌上闹起来,一杯能拖十分钟。实在推不掉的,他就仰头喝完,趁着没人看,灌点柠檬水洗胃。
一个钟头下来,真正咽下去的烈酒也就五六杯。
放在平时不算什么,他脸都不会红一下。
可今天他高烧,这五六杯就足够烧得他胃来回翻涌,又痛又恶心。
后来的半个多钟头他一直在做同一件事。
谁的杯子空了他就添上,谁一摸烟他就把火递过去,烟一支接一支,桌上几个人轮着来,他那只打火机的火苗几乎就没灭过。他自己不抽烟,干这行的兜里总得揣一个。
中间他去了趟洗手间,扶着台盆缓了半分钟才有力气抬头。
镜子里那张脸红得不正常,眼睛倒还是老样子,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
他从内袋里摸出止疼药,抠了两片下来。
不管了,头痛和胃痛已经影响到正常说话和动作,不靠墙他甚至站不住。
陈选把药干咽了下去,用凉水拍了拍脸,把领带重新系紧,回去接着倒酒。
有人喝到兴头上,隔着桌子转过来问他哪个公司的,他老实回答:“新幕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又有人问他跟的是谁,他尽量把这句话理解为比较严肃的版本,说:“我是宗野的助理。”
"哟,是宗大明星啊。"那人乐了,把烟往烟灰缸里一磕,"那位倒是真会挑人。"
桌上跟着哄笑起来。陈选也跟着笑了笑,顺手把那人面前的空盘子往边上挪开一点。
笑完那一阵,包厢里更热了。他后背的衬衫早就湿透过一回,这会儿又开始发凉,耳朵里嗡嗡的,桌上的说话声一阵近一阵远,也分不清是烧的还是酒精在发挥作用。他把手按在文件夹上压了压,指尖抖得握不住东西。
"小朋友。"
靠里那位开口了。这位从他进门起就没怎么说话,也没怎么喝,一屋子人闹成这样,他就坐在那儿看。
陈选今年二十七了。这声"小朋友"不是第一次听,酒桌上叫他小朋友的多半没什么好事。
那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什么。
"你脸怎么这么红。"
"喝的有点多。”陈选说。
"是有点多。”那位笑了笑,往身边的沙发上拍了两下,"过来点儿,这边通风。”
陈选过去了。
刚落座,那只手就搭了上来,落在他膝盖上,很自然,像是随手搁着。手掌很厚,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黏腻和湿热。
陈选没动。
桌上还在闹,没人往这边看,或者看见了也当没看见。
他在想合同的事。合同夹子就在腿边,等这位再喝高兴些,等桌上这阵闹过去,他就把东西递上去,签完就能走。
那只手往上挪了一点。
陈选借着低头的动作看了眼腕表,差十分十点。回去的路上要四十分钟,明早七点还有个会,中间怎么也得躺上三四个钟头,不然明天撑不下来。
还来得及。
"陈选。"
有人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就是很平常地叫了一声。
大腿上那只手立刻松开了。
包厢里静得很快,唱歌的没了声,划拳的也停了,几个人陆陆续续从沙发上站起来。
陈选还没怎么反应过来,止痛药起了些作用,他没那么痛了,但随之而来的就是昏沉乏力,脑子也变慢。
他不知道是谁在喊他,但身体在听到那个声音后,条件反射地哆嗦了一下。
他抬起头。
包厢的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推开了,整个包厢的视线都齐聚门口,那儿站着一个穿着正装的男人。
男人生了一张极好说话的面容。眉眼舒展,眼尾略略往下垂,嘴角天生带着一点弧度,看着就是个脾气好、什么都能商量的人。
这样一张脸本该显得温和,偏偏他又长得极正,鼻梁高,下颌利落,一双眼睛黑而静,看人的时候目光锐利。
温和和锐利凑成了一种很难说清的攻击性。
那张脸跟十年前已经对不太上了,眉骨和下颌都更硬朗,头发也不是从前那个长度,可陈选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谢深森。
谢深森没给陈选半个眼神,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这个包厢里的“下酒菜”。
他冲着满屋子人笑了笑:”打扰了。"
"谢总!"最先缓过来的是花衬衫,麦克风还攥在手里,那声谢总被他喊出了滑稽的回音,“哎哟您怎么亲自上来了,该我们下去敬您才对——小陈小陈,快,给谢总满上。"
"谢总喝什么?这儿有支九二年的还没开——"
"不麻烦了。”谢深森说,“我来找个人。"
一屋子人立刻笑起来,笑声里带着松了口气的意思,又七嘴八舌地说,谢总您坐,谢总您别站着。
摸陈选大腿那位这时候也站起来了,把西装下摆理了理,脸上堆着笑迎上前两步。
"谢总,早听说您回国了,一直在处理家事,就没敢去叨扰。这不巧了嘛,我们几个正说着新幕,谢家不是刚注资新幕嘛——“他侧过身,抬手往陈选那边虚虚一指,"这孩子就是新幕的,懂事,我刚还夸他呢。"
谢深森没接茬。
他看了看陈选边上的文件,问:“合同签了吗。"
陈选一开始还没意识到这是在对自己说话,等周围人都看过来,他才后知后觉站了起来。
他没站稳,晃了两下才回答:”还没有。"
"那就签了吧。"
靠里那位愣了半秒,随即笑得更热络,一边应着好好好一边往身上摸笔,笔没摸着,旁边立刻有人递了一支过去。
签完,陈选双手接回来,低头把日期和落款逐行看了一遍,收进夹子里。
"谢谢您。"他对那位说。
"客气什么。"
"人我带走。"谢深森说,"宗野那个项目要赶紧过。"
也没人不识趣,问为什么非得大半夜过项目,你谢深森一个新任大老板和艺人小助理能过什么项目?
花衬衫把麦克风搁下了,说谢总慢走谢总您忙,回头一定登门。靠里那位一路把人送到门边,笑着对陈选说,以后新幕的事只管开口。
陈选把文件夹抱好,跟着走了出去。到门口的时候,他把搭在臂弯里沾着酒气的西装外套抖开,重新穿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这会儿为什么要穿外套。这一晚上他被那群老板像看**一样打量了个遍,他毫无感觉,但现在他突然有了一种被扒光的不适。
谈不上羞耻,就是不适。
走廊上很安静。
谢深森走在前面,一直没有回头看他。
陈选低头又看了眼手里那份合同。
他想,今天还算顺利。
电梯来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进去,门合上。陈选伸手要去按一楼,才发现楼层已经亮着了,是二十七楼。
"谢总,"他说,"项目的东西我明早整理好给您送过去,您先休息。"
谢深森没应声。
眼看着电梯门就要合上,陈选赶紧往门口那边侧了半步。
"谁准你走了,陈选。”
第二次听到自己名字,陈选被一股力道往后拽,男人攥住他手腕的力道很重,他觉得腕骨都快被捏碎了,只从男人平静的语气,完全看不出他手下的凶戾。
陈选晕乎乎地向后踉跄两步,最后撞进一个泛着冷气的怀里。
谢深森比陈选高出一大截,胸膛硬得像堵墙,隔着两层西装料子都能感觉到底下的肌肉。一条手臂横过来扣着他,按在他前胸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手背上浮着一道很淡的青色。
男人身上有股干净的味道,一下就把陈选周身那股烟酒气压了下去。
陈选仰起脸。这个角度只看得见对方的下颌线,和那截没系领带、敞着最上面一颗扣子的衬衫领口,锁骨坦坦荡荡露在外头。
陈选看愣了两秒,接着立刻垂下脑袋。
他可能真的烧晕了头,不想着怎么脱身,居然在观察这些有的没的。
“好久不见,前男友。”
谢深森捏住陈选瘦削的下巴,逼迫他重新往后仰起头和他对视。
两双同样漆黑的眼睛,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这是今天他们第一次对上视线。
电梯门缓缓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