率先回到休息室,姜城北向在屋内准备众人吃食的“大厨” 梁信乙讨要了一大块生食,由于掐指预估等会几名女性会前来休息,防止碍人眼,他没多停留,转头拎着肉到隔壁的精密仪器室去饲养肩头上的小家伙。
提前等候在仪器室的计境已经自觉地进入工作状态,他背对入口门,脑袋凑近在研究仪器,凭脚步声辨认来者:“你是故意刺激黄宣朗的?”
“瞒不过你。”姜城北把肉扔在仪器台旁边的一块空桌上,小家伙见势立马从他肩头跳下,美滋滋地啃噬起肉块来。姜城北一面盯着小家伙享用美食,一面仔细想了想说:“孟斯琦同我说过,她认为我们之所以会被拉进游戏,是因为我们都有病。”
话一出口,原先忙着捣腾器材的计境突然间停滞了动作,像门外挂着的那些时钟,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些时间,计境才面色凝重地放下手头的活,转头问:“什么病?”
“我不知道,各种各样的病吧。不是很懂,也看不出来。”姜城北本就不是爱嚼舌根的性子,况且冷淡的处事方式也令他对于除身边重要几人以外的人类都提不起感兴趣,因而难以去对这种需要细腻观察的事在意研究。不过进入森林后,不断被黄宣朗打乱阵脚的步调俨然令他恼羞成怒,头一回忍耐不住地发表了些想法,“其他人有没有毛病、有什么毛病我不清楚,但依我看,黄宣朗可能真像他自己承认的,有点子毛病,一路上就像条疯狗,见人就咬。”
“可能是躁狂症吧。”计境回应着,逐渐平和下来的脸上依旧爬着一抹显而易见的不悦,但显然他的不悦并非来自黄宣朗,而是对深层次未知的事情的反馈。
专注在小家伙吃喝拉撒上的姜城北丝毫没察觉到这抹异样,只是听见身后人忽然发出一句不似往日风格的疑问:“你觉得一名病患不依靠外界力量的干预,凭自身手段治愈的几率大吗?”
“不大。”姜城北坦诚地说,“但也不是没有机会。”
姜城北的回答触动到计境在意的地方,他当即一僵,随后伪装成不经意地模样,追问道:“如果这个人是你呢?”
猝不及防的刁钻提问不仅透露出计境知晓他的病情,也让提出有此可能性却从未考虑过如何破解的姜城北恍惚了一下。
他能吗?
种下因果的人已不在,纵然说出想说的抱歉,纵然将心里头憋闷许久的话全都述出,可再也无人可听,再也无法挽回那场想挽回的画面。如今一切均是板上钉钉,扭转不回结果,更何况那份想延续的情感,亦是无缘能续。遗憾造就了他的病因,而唯独遗憾是世上无可解决的问题。
每当回想起这件事,姜城北嘴内莫名滋生出一股涩味,像被强迫吞咽一颗已经嚼破的药丸,弥散在喉咙口处,良久不退,苦不堪言。姜城北轻描淡写地回答:“不知道呢。”紧接着,他终于发觉不对,诧异地回过头,反客为主地问:“计医生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计境深深地看着姜城北,蓦地玩味一笑:“因为我是医生。”
职业病了,属于是。姜城北翻了一眼,不上心地打回岔:“你知道房子里有一间需要解开密码锁才能进去的实验室吗?”
“知道,想现在去开锁?”计境收拾好被打开端详过一遍的仪器。
“嗯,还有,可能需要懂的人才能知道里面的东西重不重要。”姜城北挠挠吃饱喝足的小家伙。
听出言外之意,计境绕到姜城北身侧,伸手搂过姜城北的肩,说:“走,找雷戴寅,是该让他干点正事了。”
再次路过休息室,此时孟斯琦和程静缊皆已恢复平静,正与忙碌在处理食物的梁信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计境敏锐地注意到姜城北一抹转瞬即逝的神情,虽说姜城北口头上的话总难听得晦气,但无论表面再如何反社会,终究是颗可以敲的“椰子”。早晨陈肖来打扰的时候,随口同他说到了一些众人昨晚闲聊时谈及到的东西,其中包括孟斯琦透露的,关于姜城北答应带她回现实世界的承诺。
计境朝里屋的人打了声招呼,十分随性地提到去向及意图。梁信乙一听,立马放下手中事务,清脆应下。孟斯琦许是因为方才胡乱发过一通脾气的尴尬,又许是不想面对无法沟通的姜城北,总之没吱声地撇开了头,借由程静缊之口拒绝了陪同。
另一头,因为“战场”上被打碎的标本罐过多,防腐液几乎渗透至各个角落,无力收拾的陈肖只能尽力撇出一条能走的通道,快速将玻璃房的大门打开通风。但散味需要些时间,陈肖着实等不下去,于是撇下不管,急匆匆地转头赶回主实验室去。
尚未进屋,透过落地玻璃窗的视线就被蔡若苒直勾勾盯着雷戴寅的模样给骇住了。她不知为何,像一只守在老鼠洞旁的猫,全身紧绷,每一个感官仿佛都处于警戒状态,就等待伺机而动的那一秒。陈肖不知所以地走到蔡若苒身边,怕打扰地轻声问她:“你一直盯着戴寅做什么?”
猝然入耳的说话声吓到了蔡若苒,她受惊地惯性向后一躺,吁出口气,用力拍拍胸口说:“你干啥呀,吓到我了。”
“是你吓到我了。”陈肖拉过旁边带万向轮的办公椅,“一动不动的。”
蔡若苒看着陈肖片刻,正色说:“城北和你说过……”说到重点处,蔡若苒再不断斟酌后,还是断了尾音。
好奇心驱使,陈肖躁动得不行:“说什么?怎么不往下说了?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秘密我不能知道?”
蔡若苒迟疑了一下,回想起陈肖和姜城北的关系,觉得也不是不可以泄露,于是在雷戴寅附近咬起耳朵。简单快速解释完,蔡若苒怕陈肖过于惊叹而出声,手快地先捂住他的嘴,补充道:“别引起他注意……”
陈肖点头。
蔡若苒松开手:“可能是我脑子笨,观察半天我也没看出他研究的数据和时间有什么关系。”
“我也不懂,城北的脑回路……”陈肖举了个大拇指,“反正先看着,等会和他们聊一聊,没准能找到想法。”
姜城北的脚程较快,先于边走边聊的计境和梁信乙他们一步到达主实验室。的亏他不受耽搁,才能在大部队抵达前将雷戴寅身旁显眼的“左右护法”及时拉开。一眼察觉的他低声问蔡若苒:“你同陈肖说了?”
陈肖抢答:“我让她说的,别怪她。”
“不是来问责的,后面我也会告诉你。”姜城北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只是你俩太过显眼了,生怕别人看不出来?雷戴寅现在一心扑在研究那个什么基因,没空管你俩,但是其他人不一样。尽量压低知晓人数,我怕闹出不必要的麻烦。”
“懂。”刚经历完十来分钟前的“战争”,陈肖无比理解人心涣散的可怕。余光撇见后续进屋的三人,陈肖一下子意识到姜城北聚集人员的目的,“是不是现在要去解开那道密码?”
话音尚未落下,被姜城北藏进裤兜里的小家伙嫌闷,挣扎着从裤兜中探出了个脑袋来,甚至后续作威作福地一路向上,直接爬到姜城北头顶,直吓得在场没见过小家伙的几人有的大声惊呼,有的目瞪口呆地指着它,怔在了原地。
姜城北伸手扒拉了两下不安分的小家伙,解释道:“不用在意它,不会伤人。”
小家伙配合地“吱吱”两声。
一阵骚动过后,众人逐渐接受小家伙的存在,归于平和。计境同梁信乙使了使眼色,不由分说地架起对电脑依依不舍的雷戴寅,将他一路拐至那扇紧锁的金属科技大门前。雷戴寅虽然不解大家为何对打开此间房间如此执着,但终归受探索欲的引导,不知不觉也跟随着反复推敲起密码的可能性。
“阿拉伯数字……门上什么提示也没有的话,我现在确实没什么头绪……”雷戴寅捏着下巴思索,“和大门口玻璃房的密码有关系吗?”
姜城北接话:“不清楚,不过可以往这方面试试。”
闻言,雷戴寅沉默下来,绞尽脑汁地想了良久才缓缓说来:“要与‘进化’相关的话……如果从地球生命进化史开始想,最早可以追溯到37亿年前,但是数字太大了,不可能成为密码。遗传学的话,是四种碱基和二十种氨基酸,但它们是分开的两个数字。还有一个……虽然不是进化机制,但是在生物界进化生长频繁出现的斐波那契数列,不过它也是一个无理数……”
姜城北目光落在将休憩位置转移到自己肩头的小家伙:“和人类相关或者生物进化相关、能够缩减到十个数字以内可以解决的有吗?”
雷戴寅沉吟:“大部分与物种相关的数字都是一个非常广泛的范围,例如七百万年前是人类进化之路的起点这样,很难锐减到十个数字左右。”
“记载呢?”蔡若苒忽然想起方才雷戴寅在屋内研究时,不断查阅屋内资料记录的情景。凭借直觉,她总觉得是个提示方向,“记录人类或者生物进化的著作,这个总可以落实到具体的时间数字吧。”
“倒是个有意思的角度。”雷戴寅笑笑,“记载的话确实有几个可以考虑。第一个是庄子提出‘物种可变’的思想,大概在公元前三世纪左右,同一时间,亚里士多德也在《动物志》写到‘自然阶梯’的概念。不过要说真正的科学记录,应该得从达尔文1859年写的《物种起源》和1871年的《人类的由来及性选择》算起。”
“我试试1859和1871这两个数字?”百感交集的陈肖手部动作快于嘴,说话的间隙里,已经急迫地在密码锁上敲击下了数字。
密码屏上的蓝色亮光在两个数字键入结束的一瞬间均闪烁了两下,发出“哔”的一声提示音,而后便再无任何反应。
梦回昨日下午的情形。众人习惯性地鸦雀无声,冷冽的气氛凝固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