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第一缕晨曦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时，宋怀真立即睁开了眼。
她一夜没睡好，满脑子都在想着季循之的事情。
身体疲惫不堪，她揉了揉发酸发疼的太阳穴，眼眶干涩困倦，大脑却兴奋得不得了，让她整夜都持续高昂的状态。
推开房门，季循之已经起来了。
甚至早饭已经做好一半，端上桌了。她有些惊讶：他这究竟是起多早？
季循之从灶房出来，看见堂屋里的宋怀真，也有些惊讶：“今日起这么早？”
他眼下发青，面部也有些肿，瞧着也是没睡好。宋怀真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为扳回一城感到得意。
“忽然就醒了。”她说。
她入座前，目光没忍住在他眼下那片青黑上多看了几眼。季循之立刻察觉到了，下意识抬手揉了一下眼角。
别的不说，季循之的手艺很好。
昨夜再难消的气，一看到这满桌丰盛的早餐，味蕾瞬间就被勾了起来，注意力全转移了。
宋怀真早就饿得胃袋空空，此刻筷子一伸，吃进嘴里的动作不免急迫了些。
季循之顿了一下，手下动作慢下来，夹菜也只夹一小点，再就着一大口粥送下去。
这顿饭吃的还算和谐。
也有可能是宋怀真一心沉浸在美食当中，没在意氛围如何。
吃完早餐后，季循之出门了。
书坊离家近，宋怀真不着急出门。
目送季循之离开后，宋怀真一拍脑袋，嘟囔道：“又忘了问他了。”
季循之是个报喜不报忧的，他喜欢把所有事情都压在心底。
有时候这种性格很让人烦恼，例如昨夜；但有时候，又有些让人心疼。
宋怀真想起他被周贵欺负的那几日，她明明可以早些发现的，却一直拖到事情闹大。
虽然季循之不是个会白白挨欺负的性子，但他上次把周贵打成那样，难保对方不会更加记恨他。
所以她其实想问季循之：需不需要再换个学堂？
季循之的学堂虽然离家有些距离，但那里先生好，环境氛围也好，所以哪怕早起多走几步路，他也愿意。
可现在不一样了。
自从周贵的事后，宋怀真一直有些担心。
但换学堂不是换条街买菜。学堂要重新找，银子要再掏，刚适应的环境又要推倒重来。而且，他们手头也没有多余的银子再换了。
他嘴上一定会说“不用”，可心里到底怎么想，她拿不准。
宋怀真叹了口气，把这念头暂且按下。
今晚再好好问一问吧，她想。
如果过得不开心，咬碎牙也得换啊。
…
宋怀真到书坊时，云书兰又在睡。
她像之前一样，双腿搭在前台桌上，面上覆盖书册遮挡光线。
书坊外行人走动，瞧见这幅场面，难免不让人敬而远之。
“娘，我想买书。”
“乖，咱不在这儿买。”
宋怀真原本不想管的。但书坊外头那对母子已经走远，不难猜出，因为云书兰的形式作风，损失了多少客人。宋怀真站了一会儿，刻意忽视身后火辣辣的目光。
蚊子肉再小也是肉，不能再这样下去。于是她随手拿起竹简，往云书兰小腿上一拍。
“谁！做什么…… ”
“啪”的一声脆响，云书兰迷迷瞪瞪地坐起身，脸上的书册再次落地。
宋怀真的身影在她朦胧的眼里晃成了好几道影，云书兰揉了揉眼睛，含糊道：“你来这么早啊？”
“是你起太晚了。”宋怀真说着，过前台里边去拉她的手臂，“别在这儿睡，影响生意。”
她手一指，云书兰顺着望去，那是书坊极其狭小的一个角落，光都照不着的地方，看着阴暗潮湿。宋怀真道：“支个小榻，上那儿睡去。”
云书兰道：“不睡了不睡了，干活。”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写满的纸张，又趴在桌上洋洋洒洒。
宋怀真没打扰她，但没有客人又实在无聊，她便去架子上抽了几本书看。
当然，是正经的。
上午惬意悠然，宋怀真不知不觉间看了好几册书。
正在她要接着拿下一本看时，坐在她身旁的云书兰突然开口道：“诶，你今日午膳如何解决？”
宋怀真沉吟片刻，道：“隔壁街有家馄饨不错，过会我去买。”
“明儿再吃罢，”云书兰道，“我那后娘非要给我送午膳，她知道我招到人了，还把你的也做了。”
这么热情？
宋怀真受宠若惊：“那我可真是承了你的光了。”
云书兰哼笑一声，没说话。
看她的反应，宋怀真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但她毕竟只是个打工的，老板的家事怎么好多嚼口舌？
但云书兰可不是一般的老板。
见宋怀真不问，她耐不住，原本趴在桌上的姿势忽地一变，“噌”一下坐直身贴近她，道：“我可不待见她，你知道为何？”
人都这么说了，宋怀真只好顺着她的话问道：“为何？”
谁成想云书兰“嘿嘿”一笑，“没有为何！”
宋怀真：……
“讨厌一个人还需理由么？”
是不需要。宋怀真点了点头。
云书兰卸了力，躺回躺椅里，双手交叠在脑后，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她顶了我娘的位置，我当然讨厌她。但毕竟么，我爹才是大问题，所以我两个都讨厌。”
“虽然我讨厌她呢，但是也不会找她麻烦，就这样互相无视过下去不就好了？我爹都不敢来触我，可她倒好，知道我不喜，还总来烦我。”
云书兰撇了撇嘴，面上神情现出嫌恶。
宋怀真静默听着，不好对他人的家事进行评论。
书坊一时安静下来，但还没过多久，门外突然响起哒哒哒的跑步声。
云书兰蹙起眉，低声道：“来了。”
什么来了？后娘吗？
宋怀真一脸懵，这脚步声，听着像孩子的脚步声啊。
下一秒，有个孩子出现在书坊门口，他高举着食盒，遮住了自己的面孔，软糯的声音从食盒后响起：“阿姐，娘让我给你送饭。”
宋怀真讶异道：“这是你弟弟？”
云书兰抿着嘴，沉默不语。
没人搭理，小男孩也不着急，只是仍然举着食盒站在那儿，但他肉肉的胳膊却已经开始颤抖。
“来，给我罢。”宋怀真赶紧上前接过，食盒拿开，一张粉雕玉琢的脸就露了出来。
男孩因为举太久的重物而面颊发红，此刻额角也渗出点细汗。他眨着大眼睛看了宋怀真半晌，开口道：“姐姐好。”
宋怀真的心霎时软了，柔声道：“你好呀，你怎么一个人，娘亲呢？”
“娘亲在那。”男孩侧身往外边指。
身后的云书兰发出嫌恶的拟声，宋怀真忽视她，顺着男孩手指看过去。
精致、小巧的马车安静停在原地，却不见有别的什么人。
“娘亲不见了……”小男孩玉雪可爱的脸上浮现出迷茫，下意识拉着宋怀真的衣角，重复道：“娘亲不见了，刚刚还在的。”
另一边，美妇人雍容华贵，身上珠宝首饰，繁复不堪，浑身都透露出保养得当的贵气。但她面色惊恐，与侍女躲在马车后，像是撞见了什么可怖的东西。
一旁的侍女疑惑道：“夫人，不见见小姐吗？”
做了满盒子好吃的，大费周章地跑过来送饭，都不见一面吗？
云夫人，卫珍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因恐慌狂跳不止，她稍微平复下来，声音却还颤抖：“你去，和小姐说一声，将少爷叫回来，今日先这样罢。”
“……是。”
卫珍稍微探出脑袋去看，宋怀真正将失措欲哭的云玉成抱在怀里轻声安抚，领命前去的侍女上前说了什么，接过云玉成。
她的目光却并不在自己的儿子身上，反而极其贪婪地用视线描摹宋怀真的每一寸五官。
恐慌之中夹带一丝惊喜，复又被恐惧蚕食殆尽。
真真，她的女儿……
她为何会在此处？
侍女抱着受惊的云玉成回来，卫珍方才回神，接过他，在侍女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宋怀真站在书坊门口，看见云书兰的后娘抱着云玉成匆忙上了马车。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感觉那位夫人有意侧着身子，像是怕被自己看见她的脸。
马车悠悠行驶，车帘从里面被掀开，露出云玉成小小的一张脸。他抿着唇，朝宋怀真小幅度地轻轻挥手。宋怀真见状，也笑着同他招手。
她有些好奇那位夫人，但是这个视角，她只能看见夫人耳垂上摇晃的、晶亮的耳坠。
云玉成放下车帘，窝回母亲怀中，抿着嘴唇笑。两个酒窝清浅露出，卫珍爱怜地戳了戳，问道：“很喜欢方才那个姐姐？”
云玉成轻轻点头，小声道：“喜欢。”
卫珍心情复杂。
自云玉成记事起，她就一直费尽心思，想让姐弟二人关系和睦。云书兰的爹对她娘有愧，加之云书兰有经商之才，以后的家业，必定都是她的。所以，她才想着让两个孩子多接触接触，至少不能让云书兰厌恶云玉成，否则等老爷不在了，他们母子二人该何去何从？
但孩子的心思敏感，云玉成能感觉到，云书兰并不喜欢他，除非母亲要求，否则他不会主动接触云书兰。
这可真是讽刺。
费尽心思让他们多接触，云玉成反而喜欢上了只见过一面的宋怀真。
年幼的云玉成并不知道母亲的心思，他眨巴着眼睛，奶声道：“娘，我们明日还来。”
侍女看向卫珍，面色是掩不住的惊喜。
这么久了，终于有进展了！
卫珍刮了刮他的面颊，心里却在发苦。
她不敢再见那个姑娘。她怕多看两眼，就忍不住想认她。
她还记得自己吗？会不会恨她？
卫珍胡思乱想，嘴上与云玉成道：“这娘可说不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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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后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