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谁不见了?
他想睁开眼,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雷声又在头顶炸开,这次更近了,近到能感觉到整栋楼都在颤抖。闪电接二连三地劈下来,房间里忽明忽暗,像频闪的灯光,像——
像发布会现场的闪光灯。
他被人粗暴地抱着,嘴里说不出话,脑袋昏沉沉的……
“少爷不见了。”
……
“你个私生子,给我等着!总有一天你会尝到这种滋味的。”
他现在尝到了。
雨声忽然变了节奏,不再是密密麻麻的敲打,而是一种沉闷的、有规律的声响。他分辨了很久,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心跳。每一下心跳都对应着记忆里的一帧画面:货车穿过铁艺大门,电网在雨中闪着幽蓝的光;花园里的剑兰花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爸爸蹲下来把红宝石戒指串起给他戴在脖子上。
“缪先过来。”
……
“转眼间,我的小缪先都快三岁了。”
……
“我保证从今往后都不会了。”
然后呢?然后爸爸食言了。不,不是爸爸食言,是有人——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在那个雨天,把他带走了。
雨后泥泞的郊外,他记得那些泥巴黏在他皮鞋上,哥哥留下的最后一句话,记不清内容了,只记得那个表情。居高临下的、极其厌恶的、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的表情。
窗外的闪电又劈下一道,照亮了房间里的一切,也照亮了他脑海深处那条一直没被开启的走廊。
他全身冒冷汗蜷缩在床上,眼角有东西滑下来,分不清是汗还是泪。记忆还在脑海里翻涌,像外面的雨水一样止不住——
他看到爸爸在沙发上等他回来,等到天亮了都没合眼。看到花园里的剑兰花在余晖里安静地“睡去”。看到爸爸给他讲的那个故事,关于阿尔诺王子和银发少女,关于白色剑兰的花语。
最终所有画面突然碎裂,声音和雷声混在一起。在郊外,在泥泞里,在雷声和闪电的重叠中,那个小小的身影被暴雨吞没了。顿时,胸口有千斤重压在他身上,让他喘不过气。
雷声渐渐远了,雨还在下,但变成了温柔的催眠式的淅沥声。他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记忆的潮水退去了,留下满地的碎片。
清晨,一缕慵懒的阳光从窗帘缝隙倾泻进来,洒在他俊朗的脸上。
褚瑾闷哼一声,抬手按着发疼的太阳穴,费力睁开双眼。连续晃了几下昏沉的脑袋,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品,一一闯入视线。噩梦中的画面会像“闪回”一样不断闯入脑海,下意识确认周围环境安全。
他皱起眉,昨夜的记忆碎片一点点浮上来。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胸口,指尖触到的却是裸露的温热温热肌肤,上衣不知去向。褚瑾瞳孔微缩,整个人瞬间清醒了大半,震惊从心底一路蹿上来。
就在这时床头柜上的手机嗡嗡振动起来,他转头接起,还没来得及开口,听筒另一端刺耳又夹杂着愤怒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来:
“你一下飞机把行李丢给我,人就没影了!才刚落地就学会夜不归宿,你可真行啊小子!你现在在哪?我开车去接——”
“不用了哥,我自己会回去”
褚瑾把手机拿得老远,佯装信号不好道:“我已经在车上了,先不说了,听不到你说什么…………”
“嘟——嘟”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起身洗漱,收拾好东西。将要步入旋转门时,身后有人叫住他。
“您好,先生”。
一道清晰的女声距自己身后愈来愈近,一路小跑到他身边。
他就站在那,身型健硕挺拔。衣物下的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一头利落冷硬的寸头,窄长的脸型线条冷锐,高挺鼻梁撑起整张脸的立体度,自带一股清冷禁欲的少年气。
“您还记得昨天把您送来的人吗?他的钥匙落在我们前台了。”
见对方一脸茫然,她又补充道:“他说他叫姜域,兰顿市警务局刑事侦察司重案调查科组长。
他先是愣了一下,眉头微蹙。随即又接过那串钥匙。褚瑾走出酒店,眯眼望向头顶炽烈的骄阳,心里却莫名有些后悔。
朦胧中褚瑾只记得一闪而过那张成熟男人的侧脸,他又低头看向手中的钥匙串上的照片,正与模糊的残影重叠。
照片上的人发型修剪的利落整齐,眼神沉凝厚重,眉宇间带着沉稳的压迫感,气场摄人。
褚瑾又盯着看了一会,便把钥匙揣进了口袋。
回到家的褚瑾轻手轻脚推开大门,连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不留神就被当场抓包。
“昨天晚上去哪儿了?”
刚踏入玄关,一道低沉又极具磁性的声音便从客厅漫了过来。褚瑾整个身体像是触电般立马僵住,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宛如雕塑般的男人从楼上走下来:
白衬衣袖口随意挽起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高挑健硕的身形衬得整个身材线条优美有力,一头亚麻金发带着自然卷曲的纹理,额前的发丝微微分开。灰绿色的瞳孔暖而不软,虽然只是轻轻一瞥,却让褚瑾感到不寒而栗。
“你让我在休息室等你吗?”褚瑾急着辩解,“可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走散了啊……”。
“你这是在糊弄我?”
“对不起……”
“说什么对不起,我担心你,臭小子。你不会去喝酒了吧?”话间,褚万斯已经站到他面前,目光淡淡扫过他:“你觉得,我把你送回学校怎么样?”
话音刚落,褚瑾态度当场一百八十度转弯,立刻上前拽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撒娇道:
“哥,我能不能不去啊,我刚落地这个国家,还不适应这里呢,行不行啊,哥,你最疼我了”。
褚万斯毫不留情打断:“别,打住,就你还不适应?鬼才信。昨天是谁不知道跑哪儿鬼混去了?现在倒好意思说不适应。” 他语气笃定,“我看,必须尽快回学校收收心,而且越快越好。”
最后几个字,他一字一顿,咬得清晰。
“求你了哥,我才从国内过来两天啊,我最最亲爱的哥哥。” 褚瑾祭出最后一招软磨硬泡。
褚瑾嘴里说着求人的话,语气却显得十分僵硬。他忽然想起十六年前那个雨天:那天下着白奥兰惯常的灰雨,庭院石板被浇成深色,褚瑾蜷在地上,后背抵着花坛尖锐的边角。
下人们的鞋尖不断踢过来,有人揪着与白奥兰人不同的黑色头发,白奥兰语带着特有的喉音,说着褚瑾当时还听不太懂的辱骂。
褚瑾没哭,不是因为硬气,是因为从被大姐带上船那天起,他就明白哭在这里是另一种示弱的方式。而示弱只会让这场游戏结束得更慢。
“让开!”
听到声音的众人把抬起的脚突然僵在半空中。
褚瑾透过沾满泥水的睫毛往上看,先看到一双擦得很干净的短靴,往上是宽阔挺拔的背影。十二岁的褚万斯站在那里,比围着他的人矮了大半个头,但所有人都像被钉住了。
所有人不约而同的循声回头望去,直至看清来人后,仆人们立马噤声,恭敬的低头齐齐喊着少爷。
褚万斯眸色骤沉,寒光乍现,声音却不怒自威。
有人想解释,褚万斯随意一瞥,那人看着他凛冽的目光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咽回去。
褚万斯低头看了褚瑾一眼。他没有伸手来拉,没有问“你还好吗”,没有任何多余的。就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褚万斯当年只有十二岁,在那种情况下转身就走,不是冷漠,是他太清楚在那个环境里,伸手拉人远不如“让人不敢再碰你”来得有用。
关于“缪先”这个名字——后面会讲为什么褚瑾还有另一个名字,以及那个红宝石戒指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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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十六年前的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