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碧辉煌的大殿悄然无声。
坐在高台宝座之上的妖皇陛下，四指蜷曲，食指一下一下地叩着案台上的奏折，微低着头，半张脸遮在阴影里，神色莫辨。
但从他露在夜明珠光里的下颔来看，确足以说明是个俊美之人。
许久，妖皇凌而不厉的声音缓缓响起，低沉而有磁性的话语在阔大的殿堂里震荡：“卿，执意入凡？”
台下只站着一个着素色华服的女子，不施粉黛，不戴珠玉，仅以一柄白凤簪挽起三千青丝。可妖冶的美丽并不因此大打折扣，反而因被过分的素净压制了邪魅，多了几分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谪仙气质。
女子神色淡漠，颔首施礼道：“是。姑获化形已久，且天劫将至，需入凡历练。”
妖皇皱眉垂眸，沉默了片刻，似叹了口气，喃喃自语了些什么。
可巧的是，狐族听觉一向好——“你这一去，又要多少年啊……”妖皇的话语悉数进了女子耳中，一字不落。
女子微微动了动耳朵，阖上眼帘，默了片刻，还是道：“至多二三年。”只是声音似毫无波澜。
又是许久的沉默，妖皇闭眼在奏折上挥笔，声音染上一丝沙哑：“罢。孤，准了。”
“臣，恭谢圣恩。”女子拿到批准便抽身离开，晚风吹得她衣摆猎猎，显得背影都有几分不近人情的寒意。
妖皇皱着眉，似在隐忍着些什么。他一手抵着额角，另一只手紧握着宝座的扶手，青筋暴起。
终于，在女子背影消失在宫门后的那一霎那，妖皇粗暴地将桌上的器物一扫而落。
被扫落的镇纸击中殿内大柱，上面顿现一道骇人的裂痕。
殿内的妖侍全部用力低着头，噤若寒蝉。
“姐姐，听说你们要去人间？”一名身着玄色华服，化着精致妆容的女子优雅端庄地走进镇北王府的后院。
“是。”素衣女子慢慢地打点着行李，不时停下来思索片刻，等玄衣女子走近了才慢悠悠抬头看了她一眼，“今日不用早朝？”
“去过了。”玄衣女子在石桌边坐下，自顾自斟了杯茶，缓缓饮尽，似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只白玉杯，唇上挂笑，“皇兄今日不知怎的，心情不好，摔了两盏茶，一连驳了四五本奏折。见此，大臣们便都默了。呵，然后就退朝了。”
素衣女子面色依旧，手下动作不停。
玄衣女子将玉杯轻轻放下，继续道：“听宫里的妖侍说，姐姐昨夜进宫请假。姐姐走后，皇兄便失手毁了半座大殿……”
“安儿，”素衣女子终于有了反应，抬头与她对视，“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随口一说罢了。”安平面上依然笑意盈盈，眼里却如冥渊，一片冰冷。
素衣女子毫不动容，只是平静地与她对视。
静了少顷，一个惊喜而欢快的声音忽然闯了进来：“姐姐！我们要去人间了吗？”
两人扭头，看见一个穿嫩黄色春装的小女孩抱着小山一般的零七八碎慢慢从院门口挪进来，一颗小脑袋还在拼命地从“小山”后探出来。
安平抿嘴一笑，施了个法将那座“小山”悬浮起来，这才解救了小女孩的两条小胳膊。
“嘻嘻，谢谢安姐姐！”小女孩笑靥如花，小麻雀似的欢快地扑到两人跟前，“安姐姐，您要和我们一起去人间吗？”
安平轻轻摇头，捏了捏小女孩肉嘟嘟的小脸，道：“今日怕是不行了。等过两日得空了，必定去看你们。”
小女孩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欢儿，”素衣女子唤道，“你抱这么多东西来，是要做什么？”
“霜儿姐姐，这些都是我的宝贝，我能不能带去人间啊？”欢儿双手合十，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是个天生适合撒娇卖萌的主儿。
“不行，要带的东西太多了，没地方放你这些小玩意儿。”霜儿轻轻摇头，见欢儿立马变得垂头丧气，像朵蔫儿了的花，只能叹气道，“好吧，但只准你挑……三件。”
“好耶！”欢儿雀跃着去挑要带的那三件宝贝了。
“呵，姐姐对欢儿总是这么好。”安平在一旁幽幽道，末了还隐去了半句，“可怎么偏偏对……”
霜儿似乎没听到安平的话语，亦或者是不想听到；她只是看着欢儿明媚的笑颜，微微蹙眉，似乎在忧心去人间的事。
夕阳已落，清荷街上各商铺的店门或紧闭或虚掩。
作为有着上千年历史的陶瓷商街，清荷街上现存的也大多是陶瓷店或古董店，而这二者，恰好都不喜在夜间做生意。
因了这一点，夜幕降临时，此地也便成了灯火阑珊、繁华无比的城市里唯一的静谧之处。
只是此时，这份宁静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
随着脚步声愈来愈近，一个青年出现在灯光下。
常看本市新闻的人就能知道，这个青年便是本市市博物馆现任、同时也是迄今为止最年轻的一任馆长，蔡雅和。
蔡雅和行色匆匆，衣摆翩飞，在所过之处带起一股气旋，轻轻扬起他身后的落叶。
他刚才看一份文物报告看得入迷，回过神来时已经超过下班时间近一小时，也就是说，他让未满九岁的女儿独自在家等了快一个半小时！
他本想打车，但过了下班时间太久，又正是饭点，沿着马路走了一百来米，一辆的士都没见到，他只得步行回家。
清荷街早在上个世纪便被列入本市物质文化重点保护对象，当时古雅的建筑一直留到现在。因此，清荷街的道路在现代的眼光看来，显得过于狭小，决容不下两辆小轿车并排行驶。为了防止交通拥堵，政府索性将这条街划作了步行街，禁止一切机动车辆通行。这同时也促使了清荷街的房价一涨再涨，现在这片的房价已经高得可以说是寸土寸金了。
从前面的巷子进去，然后在那座空楼前右拐，再走一段路就到家了。蔡雅和边走边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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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白凤簪（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