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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九年前。

睢蓉女士把包放进门口衣帽间里的时候,车钥匙从兜里滑到了地上,睢与月及时踩住消音踏板听了听动静,这才发觉有人回家了。

她心不在焉翻了几页琴谱,挪动身体坐到琴凳边缘,歪头趴在二楼围栏,面无表情望着楼下。

睢蓉在打电话,她一边和电话那头的人有说有笑,一边从烟盒里夹出一支烟放进嘴里,随后走到了楼梯口。那里是睢与月的视线盲区,她只能听到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到近再到远,以此判断睢蓉上了三楼,回到了主卧。

这个时间睢蓉不该回家。作为省音协会长和音大外聘教师,身兼多职的睢蓉天天忙得不可开交,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回家的天数可以和歇年假的天数持平了。

睢与月等隐隐约约的通话声听不到后,抄起琴谱也往三楼走,她在平台窗边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停到睢蓉半掩的门外,伸手敲了几下,先把圈好的琴谱怼进去,才抬脚跟着进去。

屋里没有通风,睢蓉开着屋里的冰箱门,从里面选着护肤品。她那节烟夹在指间,高跟鞋蹬掉在床尾,听到睢与月敲门声,架起胳膊问:“高老师说的那几个要点也练好啦?”

“嗯,删掉了几小节。”睢与月把琴谱递给她,指了几段涂黑的小节。等睢蓉视线扫到谱子上,睢与月等了一会儿,垂眸说:“刚才林叔叔问我晚上吃什么,我不知道你回来,和他说的吃烤包子,你不想吃的话打电话和他说吧。”

“嗯可以。”睢蓉轻飘飘地说完,哼着歌回头拿出几个瓶瓶罐罐,转身坐到化妆镜前,随手把烟摁进了果盘里。

睢与月知道她这句“可以”指的是对改谱的认可,而不是对晚餐的默许。睢蓉女士和这位林先生搭伙过的日子并不像童话里那样美好,最重要的是她不喜欢睢与月和林先生有太多接触往来,要知道林先生作为睢蓉女士的四婚对象,根本不能让睢与月和睢与阳对其产生深刻的父女父子情,所以那些额外的复杂情感就更加不能有一丁半点。

睢蓉喷了两下香水,从镜子里看到睢与月还站在原地,手上动作一停,转过身来语重心长地说:“一会儿有学生来家里上课,男孩子,你去换件衣服,别穿得这么暴露。”

睢与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说:“这是棉衣。”

“那就去换上更加得体的衣服。”睢蓉笑了起来,伸手在她身上比划了一下,“朴素一点的。”

睢与月看着自己的毛绒长裤长袖,不知道究竟什么样才符合朴素的定义。她没再接睢蓉的话了,听到睢蓉连叫了几声保姆,睢与月退出屋子时顺手带上了门,烟味太呛了。

其实睢蓉很少在家里给学生上课,她在外上课和在家上课的样子判若两人,一旦缺少了观众的视线和表演的成分,就会变得不怎么尽职尽责。

在睢与月的印象里,被拉来家里上课的学生通常不会是家境殷实成绩优异的艺考生,而是睢蓉不方便拒绝的学生。

一楼大厅放着架三角钢琴,保姆正在擦拭,这架琴半年没有被弹过了。睢与月回到二楼扶梯平台,看到院外驶进一辆黑色私家车,开车的司机很眼熟,每逢节假日,睢蓉都会打包些礼品礼盒,这位司机也是来取的常客之一。

睢蓉很快地换好鞋子跑下楼,拖鞋嗒嗒响。睢与月想起了这辆车的主人是哪位领导,自己吃过他独生女的喜宴,就在几年前,宴席上还负责弹了几首曲子,她印象深刻,睢蓉就是在那次婚宴上结识了现在的丈夫。

车门后座打开,走下来一个年轻人,手里拎着满满当当的大大小小的礼品袋子,显得有点窘迫。他侧着脸,逆光的剪影干净挺拔,头发不算长,露着耳朵,没有转过身时,睢与月还以为是那位领导的女婿。

走到门口,他礼貌地停下脚步,留在门外,叫睢蓉老师,问自己用不用穿鞋套。

接下来,邹济衍迈进门抬起头时,完成了和睢与月的第一次正式见面。

他认识这张面容,但过去一直对不上名字。附中不限制女生留长发,上课一律需要扎马尾,睢与月是特殊的,她有上镜需求,有时候还要参加外摄,她头发很长,常常披散在身后。

所以当邹济衍抬头看过去,睢与月歪斜着脑袋伏在二楼栏杆,冷冰冰地看自己,她头发垂向伸出手臂的一侧,像是用一片腻亮的黑色绸缎遮住了宝藏般的热情,却留出寡淡的那面示人。

邹济衍想到了去年暑假里他六岁的表妹独揽电视遥控器大权,每天都要看一遍长发公主。公主把长长的头发从高塔抛下去,用来运输女巫,偶尔也可以接收外界送来的物品物资。

他的视线很快沿着发尾向下看,自认为坏心眼地想从一楼地上发现能印证自己想法的蛛丝马迹,可惜那下面除了楼梯什么都没有。

邹济衍随即微微笑起来,他重又昂起头向她示意,睢与月已经撇过了脸去。

睢蓉喊着保姆去工具间取红色封面的练习曲,人早早地坐到了教学位置,撩起眼看着楼上,笑了笑开口说:“那是我女儿,你们认识吧?哎呀,和我年轻时候长得一样,是不是很漂亮?她还有个弟弟,家教呢都是工作日来给他上课,你以后来早一点,等下周开学了……”

睢蓉的语气甜美,她也时常对睢与月讲自己的教学史,那都是母女之间的闲话,她什么都说。其中不乏说起临时拜师学艺搭上快车的学生,睢蓉评价他们总是带有批评的色彩,一面说要爱惜自己的艺术羽毛,一面又妥协给人情往来。

在她口中能来家里上课的无非是两种人,一种是走艺术托关系,想搭上睢蓉的圈子上个还不错大学的。另一种是睢蓉自己排错课,迫不得已紧赶慢赶在家给学生补一节的。

睢与月自然辨得出提着大包小包礼盒的人是哪种。她也看得出睢蓉这次八成是满意的,因为她给自己上课时总是挑剔的、不满的、严厉的,面对这位学生却和声细语,耐心十足,哪怕不是公开大师课,不存在现场听众和家长,也不是敷衍的。

楼下声音越来越小,听到这里她起身往楼上走,冷不丁和拿着练习曲下楼的保姆撞个正着。

练习曲页散开在楼梯上,睢与月弯下腰捡起几张,看到纸页上用线笔标注的记号,她握在手里快速翻了翻,确认这些曲谱是自己的,是睢蓉过去给自己上课时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她认可的那些曲目。现在要被赠予一个新学生了。

她不喜欢这个人。

睢与月把谱页交回到保姆手里,说:“顺序乱了。”

她临时改了主意,重新坐回到二楼立式钢琴前,托着腮靠在墙角,听着睢蓉温和的语调,后知后觉到自己的头发散开了,头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哪里去了。

手机屏亮起来,睢与月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发呆。

她知道自己从小就不是天赋型选手,她对乐音的熟悉完全是因为勤能补拙,她听音的分数很高,只是因为从小听到大,睢蓉和其他老师抓得紧而已。

睢蓉对她的第一层失望就来源于此,她希望自己是一个音乐天才,可惜自己不是。

所以一个不被予以厚望的陌生人来试课,展现出了他超越常人的天赋,睢蓉就能对他赞不绝口。那些话在睢与月听起来很刺耳,睢蓉从来没对自己说过,她明明知道自己在二楼,可以听得到,但她就是从未说过。

手机铃声响了,试听课的半个小时很快过去,睢蓉来不及交代什么,拿着手机一路小跑着上楼接听电话。

睢与月收到保姆发来的短信,正准备到院外等她把车开回来,帮忙拎一点菜。她沿着扶梯下楼,邹济衍刚巧站起来整理曲谱,两个人同时抬头,视线碰到一起。

睢与月没有理睬他的招呼,扭头向大门走,走出几步又忽然转过身来,她没什么表情地走到钢琴旁边,第一眼先看到邹济衍挽起的袖子,他衣服穿得厚,为了不影响弹琴,整齐地挽到了手肘。

他把自己收拾得利落,清爽,衣服上没有洗衣液的味道,衣领上没有褶皱,像一堵亮堂堂的高墙,反而衬得自己是阴暗的一隅了。

睢与月抢在邹济衍前开口说:“你下课了,应该去三楼拿打卡本,左拐第一个房间就是。”

邹济衍在谱架上磕了几下谱页,抬头望向三楼,觉得自己不该四处乱走,这样太不礼貌了。

“你等我去给你拿吗?”睢与月见他没有动,不耐烦地挪动起脚尖,“我妈妈绝对会忘的,你得自己去拿。”

“好。”邹济衍放下谱子,抬头又看了一眼三楼,朝睢与月点头示意后迈上了楼梯。

实际上,睢与月是故意这样说的。三楼左转第一间房被睢蓉改成了藏宝室,装着她各式的名牌包名牌衣服,也许还放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物品,睢与月和睢与阳都是不被允许进入的。

刚搬来这里的一天,睢与月找不到自己的演出服,推门进去过,得来的是睢蓉的破口大骂。

平心而论,她并没有想要刻意刁难邹济衍,只是不想让他在睢蓉面前的形象高过自己,日后好少被拿来比较——这种事也是常有的。

邹济衍走到二楼时,停了一下,有几秒的时间,睢与月没有看到他再前进。

二楼走廊尽头的屋门是开的,与此同时,睢与阳挠着肚皮痒痒从里面走出来,一脸刚睡醒的样子,看到楼梯口站着人,以为是家教到了,吓得一个激灵。

等看清楚人,他马上心领神会地“喔”了一声,伸出手指指楼上,张大嘴问:“你要上去啊?”

邹济衍点头说嗯。

睢与阳来劲了,大声嚷嚷:“我妈不让上楼,肯定我姐让你上去的吧,她可缺德了我跟你说,你就别听她的,她老这么干,我也被她整过,反正你上完课直接走就行。”

说完他往楼下匆匆一瞥,看到睢与月那张写着“奠”一样的臭脸,又一个激灵,二话没说冲回屋里了。

屋门轰一声被拍上。睢与月不为所动地站在原地,她面不改色心不跳看着邹济衍原路返回,手指微微掐紧,想着第一句开场白。

反正她没想着给谁留下好印象,他说什么自己都不会怕。

邹济衍走到她面前,伸手递出一个黑色发圈,刚刚在楼梯口他弯下腰捡起来,其实就想先返回还给她了。

他微笑着说:“你掉在台阶上了。”

睢与月冷冷的。她冷漠地注视邹济衍,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质问自己,竟然还对自己笑。

像一只被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呆头鹅。

“不是我的。”睢与月说完握着手机扭头,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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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