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桉回了家,便一头扎进书房,埋头抄写那一百遍课业。
手臂上的伤一动就隐隐牵扯着疼,字迹越到后面越发潦草,歪歪扭扭,活像一团狗爬字。
这一呆就是一下午,连晚饭都是下人送到书房解决的。他只觉得两只手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又酸又麻。
困意层层叠叠涌上来,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他还想撑着额角硬扛,笔尖悬在纸面,最后脑袋一垂,握着毛笔的手松了半截,就这么伏在书案上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被人极轻地推开。
沈怀瑾踏了进来,步履放得极缓,生怕惊扰了案前的少年。
烛火映着他温润的眉眼,原本沉敛的目光落向案头那满满堆叠的纸页,看清纸上歪扭潦草的字迹时,儒雅的面容上露出一抹浅淡笑意。
他缓步走到书案旁,垂眸看着伏在卷册间熟睡的沈时桉。
少年手指还松松圈着笔,沈怀瑾伸手小心翼翼将毛笔从他手中抽出来,搁在笔架上。
而后他微微俯身,手臂环住少年的肩背与膝弯,动作轻柔的将人打横抱起。
沈时桉睡得迷糊,无意识地往温暖的怀抱里蹭了蹭,呼吸均匀绵长。
沈怀瑾抱着少年,脚步平稳来到卧房,轻轻将他放在床榻之上。
他屈膝半跪在床沿,一点不嫌弃的帮他脱鞋。
袜履脱落,露出一双雪白细嫩的脚踝,趾甲圆润干净,肌肤在昏暗烛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
沈怀瑾的目光在那片白皙上稍作停留。
他指尖轻轻托住少年的脚踝,克制地将其稳妥塞进被褥之中。
之后动作极轻的撩起少年衣袖,露出一片淤红微肿的小臂。
少年皮肤太白,显得那片红肿愈发刺眼,沈怀瑾眉峰深锁,眼底压着沉郁。
他自袖中取出一小罐玉脂药膏,指尖沾了一点莹润膏体,轻轻往傷痕上涂抹。
沈时桉微微蹙了下眉,喉咙里溢出一声细碎轻哼。
沈怀瑾当即停下动作,屏息等了片刻,见少年只是侧了侧头继续安睡,才又继续,指尖缓缓打圈,把药膏均匀抹开。
做完这一切,他便直起身,静静立在床边,垂眼长久凝望着少年安静熟睡的容颜,眼底情绪沉沉,不知在思量什么,一室寂静,唯有烛火偶尔噼啪轻响。
良久,他自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精致的锦盒,轻轻搁在少年枕边。
沈怀瑾最后深深看了沈时桉一眼,才敛去所有心绪,转身悄无声息退出卧房,轻轻合上房门。
第二日。
沈时桉一觉醒来,茫然眨了眨眼,他怎么躺在床榻上?他昨天不是在书房熬夜赶作业吗?怎么一觉醒来就在床上了。视线一转,枕边静静摆着一只锦盒。
他伸手取来,掀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枚手工雕刻的蓝田玉小猫咪,雕工极细,雕刻师父明显花了心思,连猫身绒毛的纹理都栩栩如生,灵动的小表情也很可爱。
“嘿,谁家小猫咪这么可爱。”沈时桉拿在手里翻来覆去把玩,简直爱不释手。
玩了片刻才恋恋不舍放回盒中,匆匆洗漱完毕,快步冲向书房,清点昨夜奋斗出来的成果。
一张张数完纸上的课业,沈时桉瞳孔微缩。整整一大叠纸,居然只写完十八份,离一百遍还差八十二份!
救命!罚抄一百遍这种变态惩罚,李教习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李教习说没写完一百遍,便叫他别来国子学了。可沈时桉心里清楚,他要是真敢不去,麻烦只会更大。
沈时桉唉声叹气地将纸页收拢,整理好书袋,动身前往国子学。
路上他还盘算着,等会儿要不先跟李教习求求情,看能不能多宽限几日。实在不行,只能搬出他的辅相爸爸出来挡挡了。
踏入国子学,预想中的厉声斥责并没有到来。
平日里素来严苛的李教习正拿着他熬夜抄写的十八份课业,眉头微蹙,又缓缓点了点头。
“书笔还需勤加练习,行文要沉下心,不可潦草浮躁。”李教习絮絮叮嘱几句,末了挥挥手,“好了,回去上课吧,下次不可再犯,听见没?”
沈时桉又惊又疑。事情怎么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他都还没来得及搬出沈迟,事情就这么翻篇了?
后来,沈时桉才知道。原来是沈怀瑾一早就去找了李崇,细细解释了前因后果,还投其所好,送了对方一饼难得的陈年贡茶。李崇得了好茶,喜不自胜,自然不再揪着一百遍罚抄为难他。
而那只雕工精致的蓝田玉小猫,想来也是沈怀瑾送来的。
难怪昨夜他明明趴在书房案头抄写课业,醒来却在床上。还有手臂那处伤,昨晚还红肿刺痛,一早起来也不痛了,肯定也是他昨晚趁自己睡着了给他抹了药。
所有的疑点一下子就明了了。
行吧。
看在沈老大都做到这个份上了,那他就原谅他了吧。
*
时间一晃步入了初秋,饶是大雍朝气候燥热,这会儿都透出了秋后的凉意来。
而之前提到的西夜国太子也有了最新消息。
这日刚好是八月初五,西夜国太子及护送的使团也已于当日入了京城。
当今圣上命当朝辅相亲自去城外迎接,一行人舟车劳顿了一月,现已安排在驿馆歇息了。
初六这天,大雍皇帝在紫宸殿设下宫宴,款待西夜国太子与一众使团。
这般规格的正式宫宴,赴宴者皆是身份显贵的皇亲国戚与朝中重臣,这次宫宴准许官员携带家眷一同入席。沈时桉今天收到消息,要跟着沈迟进宫赴宴。
暮色慢慢沉下来的时候,沈时桉同沈家人一同登上马车,往皇宫而去。
宫门前早已车马云集,满是高官贵族的车架。
一行人刚下车,便迎面碰上镇北侯府的家眷。两家人寒暄客套几句,索性结伴,一同往设宴的紫宸殿走。
萧简瞧见沈时桉,明显有些意外,快步凑上来,一路搭着他的肩膀,有说有笑。
“哎,跟你说,今天这宴席,可不单单是接待西夜太子那么简单。”
沈时桉转头看他,眼里带着疑惑:“难不成还有别的大事?”
“你真一点都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
萧简啧啧两声:“我还以为三殿下和你亲近,早就同你说了。我也是听顾承明讲的,今天正好是三殿下的十八岁生辰。”
沈时桉一愣,脸上露出几分惊讶。
“他天没亮就动身去皇陵祭祖,回来紧接着又是及冠礼,可忙了。”
沈时桉心里恍然,难怪今天在国子学没见到人。平日里他旁边坐的都是霍行舟,霍行舟不在,旁人谁也不敢贸然挨着他坐,今天他独占一张桌,别提多自在了。
沈时桉迟疑着开口:“既然是三皇子生辰,那你备贺礼了?”
萧简挑眉反问:“那自然是备好了。你呢?”
“我也是刚从你这儿听说这事,你觉得我能准备?”沈时桉斜睨他一眼。
“忘了,哈哈。”萧简挠挠头。
进了紫宸殿,富丽堂皇的大殿极尽华美,殿中央搭着一座圆台,两侧整齐排开矮桌,珍馐佳酿早已一一摆好。
殿内已经坐了不少宾客,沈时桉同萧简坐在官员家属的席位,位置偏后些。
沈温年的心思早被满桌吃食勾走了,眼睛直勾勾黏在佳肴上,连大雍皇帝何时入殿上座的都不知道,还是萧简伸手悄悄拉了他一把,才慌忙跟着起身行礼。
高座之上的帝王年近五十,却保养得极好,面皮温润紧致,瞧着不过三十余岁的模样,眉眼轮廓和霍行舟有七分相似。
但他没看多久,目光就又飘向桌案上的菜品上了,全然没什么心思留意上位的天颜。
皇帝在御座上开口说着宴饮祝词,沈时桉左耳进右耳出,说了什么他都不知道,只巴巴等着皇帝说完话好开宴。
待到皇帝话音落,一声开宴传下来,沈时桉立刻埋头干饭。
简早前就领教过他对吃食的执念,见他这副埋头猛吃的模样,也不打扰,只在一旁慢悠悠酌酒,目光时不时瞟向坐在皇帝右下首的异域少年。
他压低声音啧了一声,用肩膀轻轻撞了撞沈时桉:“你看,这西夜国的人都生得这样好看?唉,那西夜太子,头发居然是卷的。”
沈时桉嘴里还塞着吃食,腮帮子鼓鼓地嚼着,闻言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抬眼望过去。
席间果真坐着一名身着西夜服饰的少年,周遭位置空了大半,就他独自一席,孤零零的。
这就是男二?
沈时桉眯起眼想看清楚些,奈何隔得太远,人影轮廓模糊,瞧不出更多样貌,看了两眼便没了兴致,低下头继续对付盘中的菜。
等沈时桉吃得肚子微微鼓起,放下筷子歇气的时候,萧简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走啊,我带你出去逛逛?”
“这样不好吧……”
沈时桉肚子撑得发胀,心里确实想出去走动消食,可看着周遭推杯换盏、观舞赏乐的王公大臣,又不由得发怵。这里是皇宫禁地,哪里能像在自家府上随意走动。
“没事,早有人出去了,咱们不算头一个。”萧简怕他打退堂鼓,低声哄他,“大不了等下旁人问起,就说出去小解,谁还能特意跟着查证?走吧走吧。”
沈时桉架不住他劝,就这么被萧简拉着,悄悄离开了紫宸殿。
二人席位本就靠后,起身离席的动作不起眼,并没引得旁人侧目。
可这一幕,偏偏落进了坐在皇帝左下首的霍行舟眼里。
自沈时桉跟着萧简落座,他的视线便总不自觉往那处落。
少年自打进殿,眼里就只有满桌美食,活像只眼巴巴等着投喂的小馋猫,自始至终,连半个余光都没分给自己。他本想寻机会过去找他,奈何宫宴上人多眼杂,父皇又在主位,只能耐着性子等着。
此刻看见二人离席出去,霍行舟不再迟疑,起身走到皇帝身侧,俯身低声说了几句。
皇帝听完,面上漾开笑意,轻轻颔首:“去吧。”
坐在霍行舟对面的少年淡淡扫了这一幕一眼,抬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眸色沉沉,瞧不出半分情绪。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这就是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