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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青禾被抓

傍晚时分,掌柜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谢翎正在堂屋里喝茶,裴云昭还没从大理寺回来。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掌柜的伙计推门进来,气喘吁吁,脸色发白。

“谢公子,别苑出事了。青禾不见了。”

谢翎手里的茶杯顿住了。他放下杯子,站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什么时候的事?”

伙计摇头:“中午之后就不见人了。别苑的人找了一下午,附近都搜遍了,没有踪影。”

谢翎没有再问。他快步走出院子,几乎是跑着往大理寺的方向去。暮色四合,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照着他匆匆的身影,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大理寺门口,裴云昭刚走出来,就看见谢翎站在台阶下面,脸色发白。他的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下去。

“怎么了?什么着急的事,你过来找我?”

谢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里面的紧。“青禾不见了。”

裴云昭的脸色变了。“什么意思?什么叫不见了?”

“中午以后,别苑就不见他的身影。到现在也没有回去。”

裴云昭的手攥紧了。他想起今天青禾说要去看刑场,他拦了,说太危险,说你现在被通缉,不能露面。青禾没说什么,他以为他听进去了。“他一定是去看行刑了。”他的声音发紧,“中午我没答应他出来,他一定是自己去的。”

谢翎看着他。“你知道他可能在什么地方吗?”

裴云昭摇头。青禾在京城里谁也不认识,没有去处,没有朋友,他唯一的落脚点就是别苑。他去了刑场,然后呢?他去了哪里?“不会出什么事了吧?”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谢翎的手按上他的肩膀。“分头找。你去刑场附近问,我去别苑周边。”

两个人分头消失在暮色里。

街上的人已经少了,卖馄饨的在收摊,卖烧饼的在关门,几个行人匆匆走过,裹紧了衣裳。裴云昭沿着刑场附近的街巷一条一条地找,问卖糖葫芦的,问茶棚的伙计,问蹲在墙根抽烟的衙役。没有人见过一个戴帷帽的瘦小少年。天越来越黑,灯一盏一盏地灭,街上几乎没有人了。他站在空荡荡的刑场边上,风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尘土的味道。地上还有没冲干净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别苑的方向跑。

谢翎已经到了。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对视了一眼。

“没有。”

“没有。”

裴云昭的腿一软,靠在桌沿上。“他一定是被江辞云抓了。”

裴云昭转身就要往外走。谢翎一把拉住他。“你干什么去?”

“去大理寺。”裴云昭挣开他的手,“我去找江辞云,我去跟他说——”

“说什么?”谢翎的声音提高了,“说人是你藏的?说你包庇朝廷钦犯?你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裴云昭站在门口,肩膀剧烈地起伏着。他没有回头。“那我也要去。”

“你去了能救他吗?”谢翎走到他面前,“你去了,只会多搭进去一个人。青禾落在他手里,至少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他要审,要问口供,要查同党——这些都需要时间。我们有时间。”

裴云昭站在那里,攥紧了拳头。“那你说怎么办?”

谢翎看着他。“等消息。先弄清楚青禾是不是真的在他手里。”

大理寺监牢。

青禾被绑在刑架上,手腕上的铁链勒进皮肉,又疼又麻。他的脚够不着地,整个人的重量都吊在手腕上,胳膊像是要被拽脱臼了。他的头低垂着,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衣裳还是那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褐,袖口卷着,露出细瘦的手腕,铁链磨破了皮,血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

一盆冷水泼在脸上。青禾猛地呛了一口,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抬起头,眼睛被水迷住了,看不清面前的人,只看见几个模糊的影子,在昏暗的灯火下晃动着。

“知道为什么抓你吗?”江辞云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紧不慢,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青禾偏过头去,没有说话。他的嘴抿成一条线,下颌微微收着,像是打定了主意什么都不说。

周齐走上前,扬起鞭子,“啪”的一声抽在他身上。青禾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咬着牙,一声不吭。

“回答大人的问题。”

青禾的嘴唇动了动。“杀了我吧。”他的声音很轻,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江辞云看着他,沉默了一瞬。“到了大理寺监牢,想死没那么容易。”

青禾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洇成小小的圆点。

周齐看向江辞云,低声问:“大人,要用刑吗?”

江辞云摇了摇头。“不必。”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散布消息,说嫌犯沈青禾抓到了。”

然后他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青禾抬起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值房里,江辞云坐在案后,面前的卷宗摊开着,可他没有看。两个侍卫站在案前,一个是跟踪裴云昭的,一个是跟踪谢翎的。

“裴云昭和谢翎在大街上找人,”一个侍卫禀报,“从傍晚找到天黑,问了不少人。像是在找什么人。”

江辞云的手指敲了敲桌面。“继续跟着。”

两个侍卫应了,退了出去。周齐站在旁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大人是想用沈青禾引他们上钩?”

江辞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可那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周齐顿悟。裴云昭和谢翎和沈青禾的关系不一般,他们在大街上找人,就是在找沈青禾。沈青禾在他们手里,那两个人就一定会来。

江辞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大街上,夜已经深了。谢翎和裴云昭走了几条街,问了十几个人,没有人见过青禾。裴云昭的脚步越来越急,谢翎跟在他后面,几次想拉住他,都没有开口。

醉香楼的伙计从门里探出头来,看见他们,连忙迎上来。“谢公子,裴公子,进来坐坐?掌柜的还留着位置呢。”

谢翎看了一眼裴云昭,裴云昭摇了摇头,还要往前走。谢翎拉住他,压低声音:“找了这么久,饿了吧。进去吃点东西,补充点力气。”

裴云昭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两个人跟着伙计进去,掌柜的亲自迎上来,把他们领到角落里一个僻静的位置,四周用屏风隔开,外面看不见里面。

“谢公子,裴公子,先坐。”掌柜的亲自斟了茶,把茶壶放下的时候,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三下。谢翎的目光微微一动,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掌柜的退了出去,不一会儿,两个凉菜端上来,一碟酱牛肉,一碟拌黄瓜。伙计放下菜就走了,屏风后面只剩他们两个人。

谢翎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纸条,展开,放在桌上。裴云昭低头看,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写得很急,笔迹都有些潦草:“大理寺消息,沈青禾已抓获。”

“吃。”谢翎把筷子塞进他手里。裴云昭看着他,谢翎已经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裴云昭握着筷子,手在发抖。他夹了一块黄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不下去,梗在喉咙里。他放下筷子。“吃不下。”

谢翎也没有再吃,站起身。“走。”

两个人出了醉香楼,一路无话。裴云昭走得很快,谢翎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进了院子,裴云昭把门关上,转过身。“有什么消息?”

谢翎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青禾被抓进大理寺了。”

裴云昭转身就要往外走。谢翎一步跨上前,挡在门口。“你干什么去?”

“救他。”裴云昭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要去闯大理寺监牢。

“你现在去,就是自投罗网。”谢翎没有让开,“我们从长计议。”

裴云昭看着他的眼睛。“从长计议?他们在牢里会怎么对他?他那么瘦,那么弱,挨得住几鞭子?他们要是杀了他怎么办?”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要去救他。就算死,我也要和他死在一起。”

谢翎的手按在他肩上。“你怎么救?你连牢门都走不进去。江辞云不会放过他的,他是刺杀朝廷命官的钦犯,江辞云一向不讲人情。你现在去,只会多搭进去一条命。”

裴云昭的肩膀在发抖。谢翎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他知道谢翎说得对,江辞云不会放过青禾。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青禾去死。

“我冷静不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现在大仇已报,我就算死,也无所谓了。”

“那你想让青禾死吗?”谢翎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如果你也被抓,青禾就必死无疑了。没有人会去救他,没有人能救他。”

裴云昭愣住了。他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红了的眼睛。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谢翎松开手,看着他。“我有一个办法。”

裴云昭抬起头。

谢翎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劫囚。等青禾被押往刑场的时候,我动用暗处的力量,半路劫人。”

裴云昭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当然知道谢翎在暗处有多少力量——那些黑衣人,那些隐藏在京城各个角落的暗桩,那些花了十几年培养出来的、只听命于他一个人的死士。那是他复仇的底牌,是他最后的筹码。一旦暴露,所有的谋划都会功亏一篑。

“你那些力量……”裴云昭的声音很轻,“不能暴露。”

谢翎看着他。“青禾的命,比那些重要。”

裴云昭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紧握的拳头和微微发抖的肩膀。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好。”

谢翎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去休息吧。有了精力,才能救他。”

裴云昭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门在身后关上,他没有点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来。屋里很黑,只有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他手背上。

他答应谢翎不会冲动行事。可他怎么能让谢翎用他培养十几年的力量去救青禾?那些力量,是谢翎用来复仇的底牌,是他用命换来的。一旦暴露,江辞云就会顺藤摸瓜查到谢翎头上,查到那些案子上,查到他是王易,是那个回来复仇的人。他不能让谢翎冒这个险。

而且,劫囚,就要用很多人的命去换青禾一个人的命。那些暗桩,他们也有家人,也有牵挂,也有不想死的原因。他凭什么让他们去送死?青禾的命是命,他们的命也是命。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黑暗。青禾在牢里,不知道有没有受伤,不知道有没有被打,不知道是不是也在想着他。他答应过他,不走了。可他没有保护好他。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明天,趁大理寺防卫松懈的时候,趁江辞云不在的时候,利用职务之便,把青禾救出来。他熟悉大理寺的地形,知道监牢的守卫换班时间,知道哪条路最偏僻、最容易脱身。这是他一个人的事,不该牵连任何人。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从这头移到那头。他听了一夜的更鼓声,从一更听到五更,从五更听到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他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