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等等,马上就到你们了。”
赤英倚着榴园一角,看着赤衡山上亮得晃眼的火光眯起了眼,估摸着时间,对着身后的满园石榴开了口,声音中充满即将要迎来休憩的期待感,风里传来枝叶簌簌抖动的响声,像是回应。
引魂归枝仪每三年一办,办起来就是三天三夜,这次也不例外。赤英负责守灵,在榴园里守了三日也未曾合眼。南境的规矩,魂灵归位前要先往榴园,缩成豆丁儿大小,蜷缩在早已饱满绽红的石榴籽儿上,密密麻麻挤挤挨挨,远远望去,倒像是给石榴籽儿裹了一层闪烁着银白光芒的外衣。
赤英被山上的火晃了眼,一时出了神,想着仪典结束就去找主上告几天假,将这里的石榴树移植几棵到赤衡山脚下,等石榴熟了,部族里的百姓也能自己去摘了吃,不然她每回都要顶着主上漆黑的面色,抱着一大堆石榴递给主帐前来堵门的百姓,实在是挑战主上权威。
直到一阵米香迎风扑来,赤英回头,正好对上那头挑着担子进榴园的秉穗,饭香就是从担子里散发出来的。
秉穗是南境负责粮食的小满令官。这三日,他负责为魂灵制作辞尘饭,供魂灵在登枝前能够吃上最后一顿人间饭,了却尘缘。但魂灵无法吃到真正的米粒,秉穗就从另一只担子里取出引魂香,点燃后三根一碗插进去,齐排排放在石台上,再取清酒一壶倒落在地,石榴籽儿上的魂灵闻着气味儿就齐刷刷涌过来,挤在辞尘饭前拼命地吸,那微弱的魂形逐渐凝实了一点。
秉穗退至一旁,与赤英并排站立,看着这些魂灵。赤英闻着米香,脑袋往前凑了凑,喟叹出声,“我都还没吃上今年的新米呢。”
秉穗拍拍她,“别急,大典结束,我给你们都备了新谷,还有好酒。”
“那感情好!”赤英拊掌而笑,二人就这么看着最后一批魂灵吃完辞尘饭,那引魂香也燃到了碗底。
赤英敛起身色,端起立夏令官的架子,指挥这批魂灵一个个排好队,听着一路的蝉鸣为号,向赤衡山顶飘去。秉穗趁这时间早已将碗盘收拾妥当,重新挑起担子,和赤英一起押后。
“大典是不是快结束了?”
赤英看着魂灵出了榴园,沿着山道上引归灯的指示,整齐有序地向上漂移,没出什么岔子。冲着山道两侧微微躬身的守卫颔首,才开始回话,“快了,马上到叩魂了。”
越靠近赤衡山巅,那团金红色的光团越发明亮耀眼,那是主上的业火快要攀爬至若木神树之顶的征兆。
引魂归枝仪典三日,主上接引的魂灵需要一层一层地登枝,每一层都要接受一次主上的业火叩问。一叩此生之行是否无害,二叩此心之念是否无憾,三叩此魂之归是否无虞。每经过一层叩问,无悔无愧的魂灵即可登向上一层,若木神树就会被业火点亮,若在叩问过程中,发现此魂行迹有污,心魂有染,那必然会被业火缠身,涤荡身心,直至湮灭。
此时已是大典最后一日,若木神树顶上燃烧起业火,主上显然开始接引最后一批魂灵进行叩问了。悬在祭坛上方云团之上的小胖墩蒸云一瞧,紧要关头了,将清心扇收入怀中,猛地吸足一口气,将白日里用来遮蔽烈日的云气尽数吞回肚中,让整座赤衡山都暴露在漫天星光底下。通过三叩的魂灵想要登上若木神树端顶,需要借着星光才可以感应到苍穹之力,循着星子指引的方向归去。
赤英看着他圆鼓鼓的小肚子,笑得发间的榴花枝都在打颤,朝秉穗打趣,“咱们这大暑令官,天生灵物化形就是比我等强上十倍不止啊,吞云吐雾张口就来。”
秉穗腾出一只手拽拽她那绣了榴花的袖角,刚想嘱咐她小声说话,别被蒸云听见回头又要恼了,只听得赤英打趣声儿更亮了,被拽着的那只衣袖抬起,指向空中,“喏,已经恼了哈哈哈”。
顺着她的胳膊一瞧,果然见得蒸云站在孤零零的那只云团上,双手叉腰,气鼓鼓地冲他们这儿甩来一记飞眼,鼻子一哼一哼,那件部族里绣工最好的陶娘亲手绣制的小蓝花布衫也遮不住跟着颤动的小肚子。
秉穗也没眼再看下去,拿袖子遮起自己的眼睛,却忘了自己惯穿窄袖短褐,翘起的嘴角被蒸云看个正着,冷哼声更大了。
三人眉眼官司打着,祭坛下已然进入到了最后一环。夏至令官伏夏发出短促的一声,所有魂灵尽数归位,分列在若木神树上的枝丫之上。
净臣紧跟着上了祭坛。她是荷花化身,出淤泥而不染,自带净水,一滴可净化一方土地。不惧烈火的纤纤十指,朝着若木神树底部预先挖出来的土坑洒下净水。净水自下而上,流过神树的每一寸脉络,在叩魂的最后一关随着神树的叶片翻飞,为久经业火拷问的魂灵献上一丝清凉舒爽的抚慰。而后飞袖轻摆,款款转身冲主上颔首。
赤英眨了眨眼,却只看到净臣翻飞的裙角边簌簌落下几枚叶片,以为自己刚刚是看花了眼,又将心神重新放到他们的主上——陵光神君身上。
陵光神君起身,宽大的祭袍之上遍布鸟形绣纹,业火红光透着金色神性从绣纹一寸寸闪过,照亮了祭袍下摆那华美绚丽的朱雀翎羽,隐隐约约还能看清其上密布着的五行纹。一声金石般清越且绵长的凤鸣自她口中发出,盘旋于空响彻九霄,缠着若木神树的枝丫绕了圈儿的往上震,神树上的铜雀被其主唤醒,个个扑腾着翅膀开始回应,一时之间整个南境和鸣锵锵。
山脚下部族里的孩童们从睡梦中醒来,被长辈们抱在怀里,掀开窗角,指着赤衡山上的火光,开始讲他们南境的朱雀神主三叩典的故事,孩子们听得出神,望着山顶的眼神中逐渐带上了崇拜与敬畏。
陵光神君伸出两臂,止住了铜雀鸣叫,沐浴在星光之下的身体开始化形,宽大羽翼替代了两臂,祭袍之上的绣纹也活了过来,贴在背部化为完整的雀翎,流光一样拖在身后,头颅化为凤首,一双赤金色的眼神中火光跳跃。她飞身而起,落在南境可通天接地的神树之上,开始吟诵仪祷。
“惟火之明,显尔行迹。惟火之光,灼尔心念。惟火之照,由尔自答。”
“身已识之,心已明之,待正其神,归途即安。”
“铜雀振翅,待尔枝头。登枝而翔,即是去路”
“归兮归兮勿复顾。”
仪祷结束,业火从口中喷发,扑向神树第二层的魂灵。火光跳动,魂灵在其中扭曲闪烁,经受住业火焚魂的精魂,凝成一颗颗小小的星子,冲着漫天的星光一闪一闪。穹顶之上,早有星子朝他们做出回应,两相感应之下,地上的就像流星一样扑回夜空的怀抱之中。
陵光神君的心神记下这一个个通过考验的魂灵,将他们的名姓一一镌刻在雀翎之下。
祭坛之下,赤英和秉穗两位令官看着仪典收尾顺利,心神逐渐放松下来,准备等主上仪典一结束就开始善后,伏夏从祭坛一角转过身子,朝着赤英一行人走来。
就在此时,祭坛上的陵光神君察觉到异样,有一个魂灵怎么也变不成星子,业火穿过了他的身形,又反扑了回来。陵光神君将这团业火收回,去细看这具魂灵,居然是团死魂,她紧忙避身,死魂之气迸发,迅速攀附上了雀尾。陵光神君抖袖,业火再次扑过去裹住那团死魂,企图将死魂之气涤荡干净。
原也是一摆手的事儿,陵光神君眼神死死盯住鵙首,她的芒种令官,只有他负责仪典筛选魂灵,此时居然有死魂被送进来,质疑的眼神挡也挡不住。鵙首却不同往日被责怪办事不力时只知沉默道歉的样子,此时牵起一丝嘴角,嘴唇开合。
陵光神君看清那是“小心”时已然来不及了,扭头再次看向那具死魂时,发现原本应该早被灼烧了的死魂之气居然越来越多,越来越烈。循着源头一看,居然是从神树底部散发出来的,一股子玄铁的气息弥漫而上,克制了她的业火。
三日三夜的魂灵接引和业火神力消耗,早已让她感到疲惫,此刻遭到属下背叛,心神更是震荡不解,死魂之气由着雀翎攀附而上,一瞬间的功夫,就裹挟到了她的两翼。
这番变动自然先引起了祭坛之下伏夏的目光,短促尖利的鸣叫声起,赤英急急转头,瞳孔一缩,赶忙冲主上奔袭而来。秉穗追了两步,却听到山下粮仓的报警,听到云上孩童焦急的变调,“部族着火了,到处都是火!”
秉穗顿了下脚步,看向死魂之气中的主上,再看看山下的火光,犹豫一息,立刻掉头朝山下跑,他是稻谷化身,只能徒步。蒸云看得焦心,小手抓住他的后领一揪,身下的云团也跟着使力,将秉穗逮上了云团,驾驶着云团朝山下极速飞去,空气中只留下一句,“你们救主上,我们去救百姓和粮食。”
赤英顾不上他们,那是他们的职责。她加速朝祭坛飞扑而去,头上的榴花被业火烧成焦黑的一片一片,掉落在地上,被乱成一团的守卫一踩,碎成了渣。
死魂之气中的陵光神君,看着下方奔忙的令官们,朝着另一角一动不动的鵙首撇去一眼,看清了他眼中渴盼着她早点陨落的光时,业火就不再跟死魂之气对抗,最后一刻,她朝着鵙首露出了一丝神秘的微笑,闭上了眼,任由业火和死魂之气一起将自己完全包裹了起来。
鵙首原本心下大惊,捉摸不透自己主上那抹微笑是什么意思,但看着她被业火和死魂之气缠身,再无一丝一毫的生气透露出来后,又按捺下心中惊疑,冲着祭坛另一角微微颔首。
赤英忍着业火灼烧的疼痛,一步一步往祭坛之上爬,又亲眼看着主上被裹挟进一团红黑火气中再也没有动静,怀里的通信令牌-朱雀翎也失了光泽,赤英心神大动,不管不顾要继续往上爬。榴花一片片掉落,带着点点血迹,就在赤英终于靠近神树顶部时,那团红黑火气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赤英大喜,“主上!”
却是化为原形的伏夏从火里钻出来,被业火一烧,他显然也重活了一回,身上的皮是新的,火光内还能看到一副蝉蜕的残骸劈啪作响。赤英来不及多想,就看到伏夏身前护着一只通身火红有着金色雀纹的蛋,此时见得赤英赶到,连忙将蛋滚进赤英怀里,没解释太多,只来得及说一句:“西南角,快跑!”
赤英上手将其从火里拨出,深深看了一眼,将蛋往怀里一揣,贴着心口的位置,转身就朝西南角跑去,祭坛门口的蝉卫冲她颔首,她开了门就冲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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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引魂归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