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挤进窗帘缝隙。小朋友醒了，在怀里蹭了半天才仰起脸，眼神迷迷蒙蒙的。
宋玥看着她，像往常一样，等待苏漾先会先投来的一个确认的目光，她回以微笑，再轻轻说一声“早安。”
小朋友听完会笑，会撒娇，或者软声喊一句“姐姐。”
一个月来，这是她们心照不宣的晨间仪式。
可是今天，小朋友得到她的回应，却又把头埋了回去。
怎么，害羞了？
“起来啦。”宋玥揉了揉苏漾的头发。
怀里的人点了点头，翻过身，脱离她的怀抱，起身迈着小碎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宋玥歪了歪头。
起床，洗漱，出门买早餐，等她一起，开车去上班。一切如常。只是白天零碎的时间里，她会想起那个沉默，但很快就被工作压了下去。
晚上回到家，书房的小朋友没有出来迎接。两人在饭厅倒水时碰巧遇到，苏漾低下头，眼神躲开了。
至此，她才确认，这不是错觉。
小朋友，是真的不黏她了。
她想起心理咨询师说过的话。
“她最近这种情况，可能会更需要陪伴，也会比较依赖人。等情况好转，会逐步恢复正常的。”
看着小朋友一天比一天好的气色，甚至恢复了部分兼职的排班。
她猜想，大概是内心的不安全感被逐渐抚平。
或许，是之前的特殊状态，让现在的她感到有些别扭了吧。
她手里拿着水杯，倚在中岛台，慢慢喝完那杯水，盖上杯盖离开了。
-
周日，提前收工。
车停在书城楼下的时候，她给苏漾发消息，没回。
她想了想，还是上了二楼。
“你好。”前台小妹热情地上前迎接。
宋玥礼貌性点头回应。
她看着空空的两间教室。
“你好，我想找一个学生，她叫苏漾。”
这时候一间闹哄哄的教室出来一个人，染着很有个性的头发。
那人看到她的时候，上半身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前台小妹小声说。“来找苏漾的。”
那人点点头，把宋玥领到了教室门口。
教室里的人还在收拾画具，看到门口出现个人影，大家下意识会抬头看她几眼。
“苏漾！”老板喊了一声。
苏漾抬头，看到了她。没有立刻起身。
笑了一下，挥挥手，又转头和同学继续说话去了。
宋玥此刻有种微妙的感觉，自己像个来接小孩放学的妈妈。
可，小孩却没有立刻奔向她。
“她在我们画室人缘老好了”画室老板在旁边说道。“每天大家都喜欢找她说话。”
她身边围了三四个人，有人亮着手机屏幕和她分享事物，有的在问她问题。
宋玥点了一下头，没有应答。
原来她不看着自己的时候，也在闪闪发光。
直到围着她的同学都散去，苏漾这才收拾东西跑出来。
“姐姐，你怎么来了？”
“今天早下班，顺路。”
-
晚上，苏漾盘腿坐在沙发上，把手机递过来。
“真的没事的。都是画室的人。”
宋玥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苏漾就顺势歪过去。
“你看嘛，老板你也见过的，就是那个染蓝色发尾的。”
宋玥这才伸手，把手机接过来。
她一条一条往下翻。民宿的地址，高铁班次，从车站到山上的车程，第一天的写生路线，第二天的徒步计划，第三天的返程时间。连民宿的房型图、离得最近的派出所和医院的位置都点开看了。
苏漾趴在她肩上，一开始还小声解释：“这里很安全的，老板去过好几次了。”
宋玥没应。
“几个人？”
“六个。”
“都是女生？”
“嗯，都是画室的。”
“老板叫什么？”
“阿笙。”
“全名。”
苏漾顿了一下。“……我不知道她全名，大家都叫她阿笙。”
宋玥抬眼看她。
苏漾立刻补了一句：“我明天问。”
“她多大？”
“唔……可能二十六七？”
“哪里人？”
“好像是本地人。”
“哪个学校毕业的？”
“江美。”
“她一个人带你们六个？”
“还有敏敏，就是前台妹妹，你也见过。”
宋玥又往下翻了一页，停在活动流程上。
“晚上住哪间？”
“我和另一个女生住双人间，其他人也是两两一间。”
宋玥把手机还给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才开口。
“你上次在外面过夜，是什么时候？”
苏漾没说话。
“不是不让你去。”宋玥看着她，“是你要让我知道，你去的地方，跟你一起的人，出了事我找得到谁。”
苏漾认真地点了个头。
“姐姐，我知道了。”
她把手机又拿起来，翻到群聊，点开成员列表，一个一个给宋玥看。谁是谁，哪个是画室同学，哪个是前台，哪个是民宿老板。
“你看，真的只有女生。”
“我明天会问老板叫什么名字，她的电话是多少。如果可以，我让她加你微信好不好。”
宋玥垂着眼，看了一会。
“嗯。”
“不要一个人去没人的地方。如果临时改行程，先跟我说。有人约你去行程外的地方都不要去。”
“好。”
“注意安全，有空给我打电话。”
苏漾眼睛亮起来，欢快地摇着她的胳膊。“姐姐最好了！”
把她从胳膊上摘下来，小朋友被按回沙发里。“山里冷，要注意保暖。”
“知道啦～那我等会去收行李啦？”
宋玥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揉了一下。
“嗯，去吧。”
-
睡前收完自己的旅行箱，进到卧室，看见苏漾已经睡了。
小朋友今天没等自己一起睡觉……
宋玥心里闷了一下。
苏漾手臂陷进小熊的毛，整个人看起来软绵绵的。
她总抱着这熊，就好像这只熊已经替代了她一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宋玥皱了皱眉。
她走过去，从背后环住苏漾。再悄悄把她怀中的熊拿走，丢到床边。
-
出差前一天晚上，宋玥洗完澡出来，发现卧室门只关了一半，门口看去，苏漾在床上打电话。
好像是在计划这次出去怎么玩，聊到激动处，她脚丫子晃了几下，又在床上打了个滚。
宋玥站在房门口，手就停在门把上，几分钟后，又离开了。
这段时间她似乎忘了，小朋友其实也有自己的生活。
15分钟后，挂了电话。苏漾摘了耳机，侧耳听了一下客厅的动静。
没有声音。
“姐姐，我打完电话啦。”
宋玥拿着一本书，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抬头看了她一眼。
“好。”
说完，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苏漾在原地站了两秒。
姐姐没有像以前一样过来。
她有点不知道该干嘛。站了一会，转身回了卧室。
在房间里又等了五分钟。外面还是没动静。
犹豫了一下，起身，踩着拖鞋走到走廊口。在墙角站了一会，探头看姐姐。
好吧，自己这两天是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姐姐。
可是…可是…她明天都要出差了，现在怎么还在客厅看书！
不高兴。
苏漾嘟了嘟嘴，随即走了出去。
她东摸摸，西看看，一会喝水，一会绕到姐姐身边拿东西。
见姐姐还是没有注意到她，干脆走到那个单人沙发后面，把两只手搭在宋玥肩膀上。
“嗯？”宋玥转头和她对视。
“姐姐，你在看什么。”她把头也凑了过去，因为离得太近，能感受到肌肤传递出来的微弱热量。
“一本历史架空小说，挺有意思的。”宋玥抬手轻轻挠了挠她的下巴。
“你先回房间吧，我困的时候再进去。”
“喔……”
苏漾起身，若无其事地走回房间。
不高兴！
她撅着嘴，想了想，从柜子里拿上换洗衣服去了浴室。
-
客厅，手机突然响了一下。
「姐姐」发消息的是苏漾。
宋玥下意识抬头望了一下卧室的方向。
「怎么了」
「今天我买了新的沐浴露，很好闻，有橙花的味道，泡泡也很绵密。」
她头轻轻歪了歪，不知道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又在表达什么。
消息再次弹出。
「我感觉现在自己香香的。」
「你要不要到被窝里来。」
还配了个萨摩耶的表情包。
“噗嗤。”
好像突然明白了小朋友刚刚为什么一直在自己身边绕来绕去。
合上书本，放到一边，宋玥起身把客厅的大灯关了。
她笑着走进房间，径直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下，把苏漾抱进怀里。
“过来，让我闻闻。”
-
「起飞了」
手机屏幕的聊天框里，猫头鹰头像发来三个字。
苏漾拍了一张手里刚取好的高铁纸质票根发过去。
“苏漾！”远远的，有人叫了她一声。
几个女生，一人一个大背包，招着手朝她走来。
“吓死我了，取票队伍那么长，差点以为自己赶不上高铁了。”阿笙喘着气说道。
一一打过招呼后，几人一起进了站。
高铁上，大家坐一块叽叽喳喳的。阿笙拿手机拍了张大合照发群里，苏漾保存下来转发给了宋玥。
对面没有回复，收起手机时，同行的小伙伴已经分发了一轮零食。
“干嘛，又发给你姐报备啊？”坐在旁边的阿笙开口。
“嗯。”
“哇，她管你管得好严哦～那天我差点以为我要被查户口了。”
“哈哈，哪有那么夸张。我以前住的合租房不太安全，她比较紧张我。”
“挺上心，不过你们感情那么好，以后你谈了男朋友，你姐姐该吃醋了。”
苏漾愣一下。
阿笙又补一句：“开玩笑的。不过说真的，你以后回老家了，你姐怎么办？”
“她……”苏漾垂眸。
“她一个人也过得很好。”
阿笙点了点头，也没再追问。
窗外的景色快速移动着。仔细看，农田里还有一些人影一闪而过。
就像她一样。
姐姐的世界很大，而她只是一个小小的过客。
-
民宿老板从高铁站把她们接到山上。一路热情地介绍这附近漂亮的地方。
初秋的气温有所下降，在民宿赖过了最热下午两三点，几人出发去附近的溪流边风景写生。
晚上，里脊肉在烧烤架上，被烤得滋啦滋啦响。
“诶～诶～祖宗！你到底会不会烤。”
阿笙走过来，用夹子给烤得有点焦的肉翻了个面。
“不会。”苏漾坦然地摇头。
“平时是不是不做饭？”
“不做。”
“那你俩平时吃啥？”
“点外卖，出去吃。”
“不应该呀？烤肉，不应该是每个姐姐的忠实仆人必备的技能吗？”
苏漾学着阿笙的样子，在里脊肉上刷了一遍油。结果油太多，滴到下面，烤架上喷了火。
“诶，你别动了。再动今晚都没得吃了。”阿笙过来抢救。
“派发餐具会不？”
苏漾很不好意思，笑着点了点头。
“行，你今晚就负责洗和派发餐具，去把敏敏换过来。”
大家对阿笙和敏敏的烧烤手艺赞口不绝。
山里夜间凉爽，几人对着月亮举杯庆祝，有说有笑。
苏漾很不好意思地把自己烤的那些“大作”揽过来吃掉。确实老老的，嚼起来有些费劲。
吃饱后，闲得没事，不知道谁突然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
大家围成一圈，阿笙是被抽得最多的，爆出了不少自己的八卦。
“下一个～”转盘指针转了一圈，定定地落在了苏漾面前。
“大冒险。”她想也不想就答了。
“这么果断！那……”女生思索了一下。
“跟微信聊天框第一个人打电话说，我想你了。”
“喔～～～～”周围人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苏漾当着大家的面，把微信点开，不用想也知道，聊天框第一个头像就是那只猫头鹰。
“谁啊？我看看。”坐在苏漾旁边的女生凑头看了一眼。
“是姐姐啊，那还好。我还以为会是什么男神之类的呢，哈哈。”
“唔……非要打吗？”苏漾捏了捏领口，看着大家。
“必须的啊！”
其实她也知道，这个时候表现的越是推脱，就越容易被起哄。苏漾是真不想打。她给姐姐发了个消息。得到同意后，把语音拨了过去，免提也被打开了。
“姐姐。”所有人都看着自己这边，她声音不免有些紧张。
“嗯？在干嘛？”
电话那头是翻动纸页的声音。
“我……我想你了。”
那边静了几秒。传来一声轻笑。
“嗯。”
唔，姐姐好淡定喔……
“你什么时候回来？”苏漾有些尴尬，找了个话题。
“嗯……可能有变动，这要看你了。”
“我？”
“你跟我撒个娇的话，兴许我能早点回去。”
“不要……我旁边都是人。”
“……你旁边有人？”
“我们在玩真心话大冒险。还有……我放了免提。”
“喔——所以是输了才打给我？”
“不是……嗯……”
“原来你不想我？那我就不用那么早回去了。”
苏漾急了：“我没有——”
“行，那等我回去，你当面说给我听吧。”那头开始敲击键盘。
“好了，我在忙。明天徒步小心一点，今晚不要吃太多油炸零食，不然肚子又不舒服了。”键盘敲击得速度越来越快。
“嗯……”苏漾小声应着。
“嗯，拜拜。”
电话一挂，所有人不约而同“哇——”了一声。
“天呐，你跟你姐姐，关系这么好的吗？我原本以为这应该会是一个搞笑互怼的场面。”
“我也以为是。”另一个女生附和。“上次我跟我妹说我想她了，她直接打电话给我妈说我出事了。”
现场的人笑成一片。
“你姐姐大你几岁呀？”大家开始好奇。
“五岁……”
“才差五岁管你管这么严，你是姐姐带大的吗？”
苏漾摇头。
“诶，我跟你们说，她姐气质超好。”
阿笙一拍大腿，坐直了身子。
“之前来过一次我们画室。进门的时候，穿着西装，挺严肃的。结果一看到苏漾，马上就笑了。笑得好温柔啊，真的一看就知道把她保护的很好。”
“羡慕了啊，我也想要这样的姐姐。”
苏漾笑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
她不敢多说，但心里却是甜滋滋的。
在场的人渐渐聊到了其他话题去了。
刚刚微信弹出红点，是那只猫头鹰，最新一条消息是「别玩太晚，早点休息。」
苏漾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
我也没说，这是我亲姐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