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面发酵讲究的是时间和温度，面团在时间里慢慢呼吸，蒸出来的馒头才有带着麦香的韧劲儿……”
电视画面上，蒸锅中摆满了馒头，从一个个小面团，逐渐膨大变大。
看起来松软嫩糯。
蒸锅的盖子被打开，腾腾的蒸汽朝画面扑来。
旁白声音依旧不急不缓：“……最好的发酵，不过是一个对的时间，和一个恰好的温度。”
纪录片放完了，宋玥回头一看，小朋友的眼皮已经开始耷拉了。
“该去睡觉了。”宋玥说。
苏漾把头轻轻靠在她的肩膀上，没有回答。
“怎么啦，不想睡觉吗？你明天还要去见许老师喔。”
肩膀上的苏漾点点头。
“可是我想跟你多待一会。”她声音闷闷的。
“那回床上不行吗？嗯？”宋玥低下头，声音也放轻了。
“回床上就要睡觉了。”
宋玥嘴边挂上笑意。
最近小朋友真的愈发地黏人。
“嗯……可是姐姐累了，想去床上躺着。”
听到“姐姐累了”这四个字，苏漾的头立马抬了起来，手撑了一下沙发边缘，站直了身子。
拖鞋发出“噔噔噔”的脚步声，小朋友就这样小碎步跑去卫生间刷牙了。
从卫生间出来以后，宋玥坐在床边涂护肤品。
面霜质地水润轻薄，指尖触碰到冰冰凉凉的。
似有所感，转头一看，小朋友已经在床上乖乖躺好，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手。
低头看了一下手上还未上脸的面霜，宋玥转身凑到苏漾身边。
伸手，在她左右脸颊上轻轻点了两下。
小朋友发出了“唔”的抗议声，用指背，把留在脸颊两侧的面霜抹开。
护完肤，盖上面霜的盖子，宋玥也躺进被窝。
她侧过身，手臂半撑着脑袋，看着已经闭眼的苏漾。
小朋友脸上还能看到乳白色的面霜。
指尖轻轻触碰肌肤，一抹水润的光泽在她脸上抹开。
宋玥耐心地在苏漾脸上画着圈。
抹匀这边，然后是另一边。
“姐姐。”
“嗯？”
“为什么馒头蒸了会变大，米饭不会变大呢？”
她声音软糯糯的。
馒头？喔……大概是刚刚的美食纪录片。
“唔……”宋玥想了一下。“馒头会发酵，有气孔，米饭没有，所以不会膨胀。”
“那为什么要叫馒头。”
“听说是古代的时候，会做成人头的形状，祭祀用的。”
苏漾睁开一只眼睛。
“……你骗我的吧。”
“不知道，我爷爷说的。”
她确实不知道真假，但以前小时候爷爷每次吃馒头总要跟她说这事。
苏漾盯着她看了三秒，又闭上眼。
“那明天我不要吃馒头了。”
“明天本来就没有馒头。”
“那……唔……”过了一会，她又把眼睛睁开，手无意识摩挲着盖在胸口前的被子。
“那为什么面包烤完会变硬，饼干烤完会变脆？”
“……因为面包水分多，饼干水分少。”
苏漾眨了眨眼，仰着头看她。
“那能不能烤面包的时候，让它里面多留一点水分，外面少一点水分。”
宋玥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你明天早上试试。”
苏漾笑了，把脸埋进枕头里。
床头灯被关了，宋玥伸手将人往怀中一搂。
一夜好梦。
-
经过闹市写字楼，车拐进了一条安静的林荫道，停在了一个高档公寓楼下。姐姐跟保安报了房号，才被放行。电梯门开了，咨询师亲自迎出来。
除了空调的换气声，屋内还有淡淡的干燥木香，令人安心。
咨询师是一个40左右的女性，中长发别在耳后，穿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淡妆，气质温和。
她笑得很亲切，说话声音不大不小，语速偏慢。“来啦，进来坐吧。”
“许老师好～”
“许老师。”
苏漾笑着打了招呼，宋玥在后面点了个头。
第二次见面，苏漾已经不局促了。寒暄了几句，被领进房间。
宋玥自然地拎着公文包走到待客区继续改PPT。
电脑上的时间从14变成15的时候，她听到了推门声，下意识抬头。
两人先后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合上笔记本起身。
把人送到沙发上，许老师语气温和地对苏漾说：“你在这休息一下，我跟你姐姐聊两分钟。”
苏漾点点头。
许老师朝宋玥示意，两人走到走廊尽头。
她看着宋玥，语气平稳：“今天聊完之后，我整体的判断是——她的急性应激反应已经基本消退了。发烧、怕声音，这些都是身体在危险过去之后的正常防御反应，不构成病理性的PTSD。”
她顿了一下：“她的表达很清晰，能正常描述事情，也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你之前说她能明确表示不接受调解、能一个人在家待着——这些其实都是恢复的信号。”
“接下来不需要长期干预了。如果她之后遇到什么刺激源，或者情绪有反复，可以再约一次做巩固。但目前看，她本身的自愈能力很强。”
宋玥听完，微微呼了一口气。
“那就好，谢谢您，许老师。”
“客气了。”许老师笑笑。
“我只是做了专业范围内的事。她能恢复得这么快，和身边有稳定的支持者，关系很大，能看得出来，她非常信赖你。”
宋玥笑了笑，点头。
进了电梯，头顶的暖黄色灯光落下。
苏漾站在她身边，皮肤依旧白皙剔透，仔细看，脸颊还带了浅浅的红润。
看着她，宋玥没有说话。
她又想起了带苏漾回家的那个晚上，电梯里的白炽灯，照着她的脸色煞白。
现在，那双眼睛，正亮晶晶地盯着电梯跳动的数字。
“饿吗？要不要吃下午茶？”
苏漾转头，眼里的期待已经替她说明了答案。
-
找了一个地方停下车后，两人还步行了几百米，在一个新老城区的交界处找到了这家店。
刚刚去做咨询的路上，她看地图的时候，就瞄到了这个熟悉的名字——琥珀洋食屋。
店内装修依旧老派，桌子是胡桃木色的，顶上昏黄色的琉璃灯把墙体也照得发黄。
两人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厚重的红色窗帘上还吊着一排圆形亮片。
这里是宋玥初高中和大小姐最常来的地方，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在这里。
翻开厚重的菜单，过塑的内页边角已有磨损。
青苹果苏打，香蕉布丁船，朗姆酒芭菲。
虽然有出新品，但是热卖的依旧是经典老三样。
合上菜单，坐在对面的小朋友又在环顾四周了。
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她发现，苏漾是一个对周遭环境非常敏锐的人。
她总能观察到一些宋玥根本不会在意的环境信息。
此刻，不知道她的小脑瓜子又发现总结出了什么。
“这家店，好复古啊。”苏漾回神。
“嗯，这家店我初中开始就经常来。”
苏漾眼睛睁大了一瞬。
“来这里是不是有点过时了？”宋玥托着下巴。
苏漾猛猛摇头。
“怎么会！以前上学的时候，妈妈经常带我去商业街二楼的上岛咖啡吃下午茶。现在好像都很难再找到这种装修了。”
甜品被穿着马甲的服务员端上来。
“你可以尝尝这两个，是他们的招牌。我比较喜欢吃这个香蕉船，芭菲我没感觉，但是我闺蜜当时很喜欢。”
苏漾拿起桌上精致的小勺子，先试了几口香蕉船的味道。香蕉是熟透的，带着糯糯的口感，布丁的奶香味和焦糖的苦味刚好平衡。
苏漾给了一个认可的点头。
芭菲也很好吃，冰淇淋口感绵密，酸甜浆果带一点朗姆酒味。
“难分高下呢。”
苏漾抬眼。
“但我还是选香蕉布丁船！因为姐姐喜欢这个～”
苏漾小幅度地晃了晃脑袋。
宋玥被她的样子逗笑了。
“不过姐姐，你不是说你不是这里的本地人吗？”
“嗯，我初中就被送过来读书了，在国际学校上学。”
宋玥也拿起勺子，在香蕉船的中间，慢悠悠地切了一条分界线，把东西分成两半。
“初中就不在家了吗？”
“是啊…初中就离开家了，在这里读了6年。大学去了港岛。”
苏漾点头。
“姐姐的闺蜜是上次给我周边的那位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她啊……”
宋玥转目光看向远处，一个卡座上，几个年纪很小的女生，正在做作业。
但与其说是学习，不如说是聚众聊天。
以前她和大小姐应该也是这样吧。
嗯，不对，应该是她在写作业，大小姐在旁边骚扰她。
“比较闹腾，很热情，朋友满天飞。但太惹眼也容易招人欺负。而且没事还很爱哭鼻子。”
苏漾放下叉子，指了指自己。
“嘿嘿，和我一样呢。”
宋玥嘴角勾起。“嗯。你也是个小哭包。”
“因为国际学校很多学生，很小年纪就被送到外地读书，缺乏父母陪伴，其实没什么安全感。”她挖起一块带着卡仕达酱的饼干。
“有时候，大晚上她会突然哭着过来找我，又不说原因。但现在想来，可能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哭。”
……
“你瞎吗！没看到我在哭，也不知道过来帮我擦眼泪。”
大小姐抽抽嗒嗒地用手背抹着眼泪。
“别站得跟个木头一样！你看到有人哭你就要过来抱抱她才对！”
12岁的宋玥手里还拿着纸巾盒，走过去，笨拙地伸手给了她一个拥抱，这是父母从未教过的。
……
“真是一段乱七八糟的时光啊。”
宋玥托着下巴，回过神时，发现苏漾正看着自己。
“感觉是很有趣的人呢。”
“嗯，下次她过来，可以介绍你们认识，都喜欢艺术，应该聊得来。”
不知不觉，两个玻璃碗见了底。
苏漾摸摸自己的小腹。“好饱，感觉都不用吃晚饭了。”
“嗯，那回家吧。”
收银台站着的人，是一个五十岁的大叔。
他瞥了宋玥几眼，歪了下头，像在回忆着什么，但是没想起来。于是又把目光放回操作台。
“一共106，这是您的小票。”
他递过来。
“欢迎下次光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