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卧室门被轻轻打开，猫叫了两声。
宋玥睡得浅，她听到了一些动静——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咕噜滚了几下，被人拎起。换成极轻的脚步声。
她翻了个身，没有起来。听着门锁咔嗒一声扣上。
日上三竿。
刷牙的时候她经过苏漾卧室门口，发现被子被铺的整整齐齐，多看了几眼。
来了这半个月，从未见过苏漾铺被子。
打开手机，一条留言弹出。
“外出教学四天。”
她看着屏幕，拇指停留在键盘上方许久，才回了个“好。”
阳台外，生鲜蔬果摊贩的三轮车内，喇叭循环的叫卖声传了进来，像是裹在一股湿气中，又闷又大声。
昨晚，她在一个柜子的缝隙里找到糖宝，整只猫缩成一团，毛乱乱的。因为角落光线不足，它压着飞机耳，瞳孔又大又圆。
大概是被那场争吵吓坏了，宋玥哄了它好久才愿意出来。
别当着孩子的面吵架——以前宋玥总听老一辈说的话，现在也轮到自己头上了。
她坐下来给猫梳毛，小猫乖乖趴着，尾巴左摇右晃。梳出一坨白色绒毛，拿在手心，还带了一点温热。
把毛搓成小球，放在矮木柜上。
宋玥踩着拖鞋下楼了。
“嚯，这闷的呀，不会是要下暴雨了吧。”
经过商铺，店主伸了个懒腰，把卷帘门打开。
宋玥抬头，天空云层密布，像一床结块的厚棉被。
包子店档口，蒸汽腾腾，阿姨手脚灵活地打包着各种小食。
“这天气热的有点不正常了。”
“我感觉我的关节有点酸。”
排队的几个中老年人在闲谈。
宋玥低头扫码，接过塑料袋，往大路上走。
提着菜篮子的居民来来往往，大家都因为不适的温度有些无精打采。
经过士多店，门口古老的壁挂小电视在播报新闻。
“……气象台最新预报显示，‘红枫’未来路径仍存在不确定性。台风有概率会影响本市，未来48小时将是路径锁定的关键期……”
屏幕上播放的是一个白色的卫星气旋的影像。
“下沉气流影响”“持续闷热”……主持人的声音被周遭的热浪覆盖，只剩几个断断续续的词汇。
宋玥扫了一眼，又咬了一口手里的包子，往家走去。
躺在沙发上，猫跳了上来。
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等醒来，已是下午。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屋内透过窗缝的阳光，从这头挪到了那头，直到整个房间被埋没在黑暗中。
再次打开手机，查看对话框，还是没有新消息。
今日，无事发生。
-
翌日。
屋外飘起了星点细雨，只是地板还没完全沾湿，雨就停了。
小猫想挨着宋玥，被她拒绝。
猫毛碰到她皮肤时，就像粘了个火球在身上。
宋玥起身，对着手机上的教程，把空调的过滤网拿出来，发现只布了一层薄薄的灰。
清洗，吹干，装回去。
滴——
空调终于打开挡风板，慢慢吐出冷气。
掩上门窗后，宋玥坐下来给猫梳毛。
猫很享受，闭着眼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宋玥里里外外梳得仔细。
梳子每一遍都会带起一些细小绒毛，融进空气中。
今天搓的这个毛球比较大，一放到木柜上，就滚了一圈，轻轻撞了一下昨天留下的那颗毛球。
台风路径锁定了，手机上全是同样的标题——正面登陆，明天。
下午，她看了看半空的冰箱，起身去超市。
超市人不多，她挑了几包不同口味的速冻饺子和其他物资。
经过零食区时，一个推销员手里拿着薯片促销装迎了上来。
“你好女士，薯片大促销，今天买三送二超划算。”
宋玥低头看去，她记得这个，苏漾以前很爱吃。
但她总怕自己胖，每次说一天只吃一包，但最后都会忍不住多吃，然后又在沙发挠头懊悔。
那她现在还爱吃吗？
宋玥刚刚微扬的嘴角又收了回去。
她接过促销员手里的几包薯片，推着车去结账了。
路面已被分段拉了警戒线，一个工人踩着梯子在锯树枝，另一个人在下面驱赶徘徊在附近的行人。
社区那些随意放在各处的艺术摆件，搬不走的，都用绳子固定住了。
晚上睡觉前，她又看了一下微信，朋友圈都在转发：
「红色预警！台风“红枫”已开眼！爆发性增强为超强台风，全市明日起停课，预计明晚登陆，请各位市民做好防护。远离远离海边、江河湖泊、低洼积水区。」
微信还是没新消息，她点进苏漾的头像页面。
名称下面是一串微信号：season1012
她看着这行账号名，下意识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屏幕。她记得，微信号设置一次后就不能更改了。
-
下午的雨，终于带走了热量。
宋玥在家翻翻找找，始终找不到胶带。
她下意识打开和苏漾的对话框，输入光标一直在闪，但键盘没动。
算了。
她直接收起手机，拿着伞，下了楼。
“超强台风‘红枫’预计将于今晚20时至22时在本市沿海登陆。目前，本市已进入5级风圈，沿海阵风已达7-8级。请市民减少户外活动，尽早返回家中。”
社区的广播在空旷的街上，不厌其烦的重复着这段通知。
超市却是人满为患，食品区的货架被洗劫一空。
她想起有一次台风天也是这样的，那时候超市外送还不流行。
小姑娘下课先去超市，抢不过别人，只拎了两袋挂面回来，愧疚得不行。
但她下楼拿快递回来的时候，傻乐傻乐地，手里捧了个小篮子，里头装了四个鸡蛋和两个番茄。
说是刚刚在电梯碰到了楼下的邻居，聊了一会天，就顺手分给了她。
两个人都不大会煮这种面，一锅番茄鸡蛋面，水放多了，面也煮糊了。但是吃进胃里，很暖。
收回思绪。
她拿起货架上为数不多的胶带。排了将近15分钟的队伍，才结上账。
路面上已经开始刮风。
商业街的咖啡店的员工们，正在一盆一盆地把花花草草往店里搬。
还有人在草坪上，用猫罐罐试图引导流浪猫进航空箱。
回到家，宋玥开始贴窗户，一个框，加一个“米”字，仔仔细细，她贴的有点慢，但是很认真。
有些邻居已经在窗户贴好了一排刺眼的红黄色胶带，阳台周围传来各种关窗户的闷响声。
她把猫爬架和猫厕搬进来，随后轻轻带上阳台门。「收到。」
「还好吗？」手机响了。
看到弹出来的是她的头像，宋玥心颤了一下。
「嗯，你呢？」
「雨大，但不受影响。」
「好，注意安全。」
「你也是，有事找群里的人。」
宋玥看着这句话，没有立刻回，屏幕暗了下去，又被她点亮。
微信通讯录多了个红点。
点进去，是橙橙。
「你好呀～我是苏苏的朋友，这几天她在外地，有事可以联系我哦～」
「好，谢谢你。」
随后，宋玥发现自己被拉进了一个名为「平乐社区」的群。
点进去，加上自己，一共有7个人。
通过头像可以辨别，这是平时和苏漾玩的那群人。
没人说话。
宋玥垂了垂眼。
退出微信。
七点半，开始飘雨。从阳台望出去，居民楼的灯从没亮得那么整齐过。街上空无一人，店铺紧闭。
全城严阵以待。
八点钟，带着呼呼声的风开始陆续登场，一阵一阵的，像巨型猛兽的鼻息声。
糖宝开始不安，它压着飞机耳，一直在叫。宋玥一将它抱到沙发，它就往人的怀里钻。
气象台在实时直播卫星云图影像。下方快速滚动着台风相关的字幕，大量户外场所都被强制关闭，靠近海边的人群均被管理转移。
点开朋友圈，大家都在讨论这场台风。
甚至有几个投行的前同事，对着贴了黄色胶带的窗户，拍了一张笔记本电脑屏幕——居家加班。
九点一刻，外面风声小了。
糖宝耳朵竖了起来。它在宋玥怀里四处张望。
“叮——”手机再次响起。
「三防办、市气象台：台风‘红枫’路径北移，预计将偏离我市，在近海掠过。」
世界沉默了几分钟。
直播里，那团狰狞的白色漩涡，正擦着海岸线移动，预测路径的红线大幅度拐了个弯，直指向大洋深处。
不到五分钟，手机各类app推送开始陆续刷屏。
两个小时后，红色预警降为黄色。
这场台风，不会来了。
全城都松了口气。
宋玥把双腿缩进沙发。
朋友圈有人说没劲，有人觉得庆幸，她没再去看。
把手机翻了个面放下，宋玥缓缓把头埋进膝盖。
雨还在哗啦哗啦地下，糖宝早已从她怀里离开，小腹处只留下一点余温。
到底是厌恶她做伤身之事，还是无法接受她身为成年女性拥有的自主权利。
宋玥自己也分不清了，她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根基被凿碎，在逐步坍塌。
苏漾啊……如果我不再是你的姐姐，那我又是谁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1章 台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