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震得云开不由倏然抬头，宁儿更是拍了拍怦怦乱跳的胸口，然而一阵爽利的笑声从门外传来，声音还未落，门帘就被“哗啦”一声撩开了，一道身影带着风一般走了进来。
来人是个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女人，一身葱绿盘金银缠枝花的斜襟褂子，头发在脑后盘得整整齐齐，插了支莲花头的如意白玉簪。她生了一张带着喜气的团圆脸儿，可眉梢眼角却有着隐隐的肃杀，一双眼睛亮得慑人，行动之间自带着一股雷厉风行的气势。
“三娘！”
云开一见来人就亲昵地上前挽了那女子的胳膊，女子随手将一叠厚厚的货单掼在账桌上，拉着云开就细细地打量起来：“十多日都没过来，我怎么看着有些瘦了？面色看着也没之前好。”
程三娘在铺子里算得上是说一不二，虽说虞伯才是掌柜，可一身力气办事干脆的三娘也同样被伙计们颇为敬服。
她打量完了云开，又将宁儿从身后揪出来，宁儿当初在北疆就有些怕她这个爆碳性子，见了人只敢怯怯地笑：“三娘好…”
程三娘看着宁儿一身桃花色对襟绫衫，头发俏皮地扎成了双鬟，面颊带着红润的色泽，才满意地点点头，顺手疼爱地在宁儿头上揉了一把。
这时楼下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喧闹，云开还没反应过来，程三娘却已经敏捷地一个箭步蹿到窗前，中气十足地对下头喊道：“轻拿轻放，都小心着些！那两箱油布和蓑衣都先放到库房里，还有那几箱药材也赶快搬进去，万万沾不得水！”
云开和宁儿对视一眼，也都凑到窗前往下望，只见各式各样的箱笼堆了一院子，各个一身短打的精悍伙计们正源源不断地将货物从马车上卸下来，一时间院子里竟热火朝天。
岫云堂四月开业，如今才过了三个多月，生意一直不温不火，可眼下看着怎么会如此热闹？
“方才就要跟姑娘说，倒是让三娘打了岔。”
虞伯沉静的话音在背后响起，云开回头，那边程三娘已经快人快语地接过了话头：“姑娘，咱家也不知打哪儿来了位大主顾，前日来铺子里打了个转看货，连价都没讲，第二天就来下了定金！姑娘你看——”
程三娘把货单往云开眼前一放，口中仍像倒豆子似地说个不停：“这单子长得，我和虞伯足足对了三遍！刷了桐油的大木桶就要了三十个！还指明了要装满上等的茶砖和干货，说是路上吃喝、打点都用得上。”
程三娘喘了口气，继续掰着手指算道：“还有那十箱油布和毡毯，说是做帐篷、换围挡的，还要了几大缸烈酒，和一批能随身携带的银酒壶！”
“都是实在东西，看来是要组织马队往西南去呢。”云开眉梢微挑。
程三娘连连点头：“可不是么！还有更实在的呢！止血、消肿、驱虫和防治瘴气的药材每样都要了一大批，这几日伙计们趁着日头好晒药材，忙得脚不沾地。哦对了，还要了几百套现编的宽檐斗笠和加厚的油衣蓑衣，点名要水泼不进风打不透的。而且这位客人看着年轻，倒是懂行！只看了咱们铺子里的货就下了单子，还给了足足三成定金，爽快得紧！”
程三娘说得激动，从怀里掏出个一看就沉甸甸的秋香色葡萄缠枝压金荷包，连带着云开方才拿出来的几张银票一起，不由分说塞进云开手里：“拿着！姑娘你带着宁儿在云府住，吃穿用度处处都要用钱，还要掌着这边的事，怎能不辛苦？姑娘放心，这单要是成了，咱们今年遣商队的钱都够用了！姑娘且安安心心拿着，你和宁儿想吃什么用什么，尽管使银子吩咐下头人去办，千万别省着！”
云开刚想推回去，程三娘却想到了什么似地一叉腰，张口熟门熟路地埋怨起来：“早就说咱们铺子里有的是地方，后头还空着座角楼呢，给姑娘住不是正好？即使不乐意住在铺子里，我也能给姑娘找座清清静静的小院子，姑娘怎就铁了心去住那云府？虽说那是陛下当初赐给将军和咱们夫人的宅子，可如今住了那对鹊巢鸠占的黑心夫妻，哼，难不成还能指望他们好好照顾姑娘？”
程三娘惯是口无遮拦的性子，当初在北疆母亲手下，大有舌战群儒以一当十的本事，打从云开入京，就一而再再而三地表示对于云开寄居云府的不满。云开哭笑不得，只能赶紧接过荷包收在袖子里，三娘这才平顺了些，一扭头又风风火火地下楼指挥伙计干活了。连带着宁儿都忍不住心中的好奇，跟在三娘身后去院子里看热闹。
余下虞伯和云开这才稳稳坐下喝一口茶，云开摩挲着手中那个白釉刻花的小茶盏，沉吟了半晌道：“虞伯。”
她的声音放得轻缓，“我竟不知，京中有这样的大客户，您经多见广，依您看，这位…究竟是什么来路？”
虞伯花白的眉毛微动，抬起眼，“三娘只顾着高兴，可老朽正想对姑娘说说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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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岫云堂盘桓了近两个时辰，云开才带着宁儿出了门，程三娘满心不舍，可终究撂不下铺子里的事，只好拉着云开挑挑拣拣，把近日刚送来的香料普洱等满满地装了一匣子，吩咐伙计回头给云开送去，连宁儿都被三娘塞了满袖兜的盐津梅子和蜜饯，头上也多了一对极其精巧灵动的小银蝶珠钗。
云开颇为无奈：“三娘，我如今身子好了，隔几日就又来铺子里，何必拿这么多东西？”
程三娘充耳不闻，只顾着把匣子的边边角角都塞满，直至连块布条都没地儿放了，才满意地直起腰来拍拍手：“姑娘大了，这些东西都是用得上的，过几日还有一批上好的锦缎要到货，到时候给姑娘也裁身流光月华裙！”
如今京中贵女，无人不知“流光月华裙”，这裙子通身都是素色云锦所制，当属月白和烟柳色最受欢迎。月华裙刚穿上身倒是不显山不露水，但只要莲步轻移，带着褶皱的裙裾如水摆荡，锦缎之上用银线暗绣，随着光线变化，上头绣着的花枝鸟雀仿佛活了一样，光晕流淌。只是这云锦难得，针法精熟的滇中绣娘日夜不停，数人合力，也只得半月绣出一匹，待运到京城更是供不应求，因此价格也是水涨船高，几乎算得上寸锦寸金。
云锦娇贵，极易勾丝，料子不能受潮更不能暴晒，若是不精心打理，穿几次就会变得浮皮潦草。想想自己的性子，穿了这衣裳只怕连举手投足都要拘束了，云开无奈笑着摇摇头，心想到时还是让三娘不要糟蹋料子。
带着宁儿走出青云巷拐到正阳大街上，时间已经快到午时，不远处的茶摊酒楼都正热闹，小二的吆喝声混着饭菜香气远远飘来，云开回头看看宁儿，纤长的手指一勾，方才程三娘给的那只秋香色荷包就挂在指尖上。
“这阵子难得出来一趟，走，姑娘带你去楼上吃点儿好的！”
“哟！二位姑娘可是许久不曾光顾小店了！”
才踏入正阳街上的百味居，眼尖的小二忙满面笑容地迎了上来。
“楼上空着？”云开熟稔地点头示意。
“空着空着！”小二忙点头，殷勤迎着云开和宁儿往楼上走，口中一刻不停：“两位姑娘这阵子没来怕还不知道吧，咱们这新来了位大厨，不是小的夸口，他做的北菜堪称一绝！姑娘一定得尝尝！”
云开被勾起了兴趣，连带着宁儿眼睛都亮了几分，京城饭馆酒楼林立，但北菜馆子少之又少，做得好的更是凤毛麟角，而且大多都藏在街头巷尾，难找得很。
小二引着云开和宁儿上了二楼，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脸色一僵，脚步不由得停下了，云开微怔，却见小二一脸歉意地点头哈腰：“云姑娘，实在对不住，看小的这记性，竟忘了方才来了两位公子，将您总用的那间云水阁占去了，不过旁边那间听松阁也一样清静，窗外景致也好，您看……”
“无妨。”云开点点头，“有劳你安排了。”
小二松了口气，心里却泛起了嘀咕，云水阁是百味居平日里最冷落的雅间，因为在二楼的最尽头，日常人气不旺，大部分时间里都空着。偶尔有女客到访，怕有饮酒的客人冲撞，才会选择云水阁，不过今日两个年轻公子一进来就说要店里最僻静的屋子，菜上齐了又明说不许打扰，赏钱却十分丰厚，这在往日可算不上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