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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一子活满盘如弦惊

卢弦惊上前敲了敲门,过了一会便有脚步声传来,一位撑伞梳着单边盘发、胸前一条长长麻花辫的红衣女子打开门,往外看了一眼,看清来人后便走出来,将伞撑在她头上。

“弦惊,小鱼,你们怎么来了?”红衣女子的声音极小,犹如自顾自地呢喃,又警惕地看向一旁的白雪前,“这位是?”

“旋姐姐,我和小鱼有事相求!”卢弦惊侧了侧身,拉着鱼轻鸿进伞底下,指指白雪前介绍道,“这位是我的朋友,我们一同来的。”

“在下白雪前,叨扰了。”白雪前行了个礼。

周旋久多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卢弦惊知道她性格温婉内向,素日不爱与人交往,深居简出,遇到陌生男子难免会提防一二,便又开口:“旋姐姐,我兄长呢?”

这话转移了周旋久的注意力,她愣愣地把视线挪回来,眼神中的惊慌更浓了,她沉默着,也不作答,更是丝毫没有邀请他们进门的动作。

院门前,三位女子躲在伞下,白雪前仍在伞外感受着小雨的亲昵招呼,一时无人说话,周遭静悄悄的。

卢弦惊察觉到周旋久不对劲的神色,终于打破宁静不由得问道:“旋姐姐你还好吗?是不是兄长出了什么事?”说完便想进门。

这时,周旋久才仿若梦醒般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侧身推开门,带着他们走进院中,又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口中轻轻地念着:“活了,此子活了。”

卢弦惊没听清,便问:“什么?旋姐姐你在说什么?”

周旋久低声道:“没什么。方才我正与亭默在沁荷水榭中下棋呢......”

沁荷水榭只是一个坐落在青婺湖上的小小水榭,其大部分的建筑还是湖边的宅院,院子很大,种有各种草药与瓜果,过了院子就看到两处高大的宅屋,此刻一明一暗。宅子后面还有座山水园,更是大得惊人,山嵌水抱宛如天然而成,一个下午都游玩不尽,侧边又有一座藏书楼倚湖而建,半在水上半在地,打开楼的后门就是直通水榭的弯曲长廊。

这么大的宅院是周旋久的一位故人所留,亦只有她一人居住,从前卢弦惊和鱼轻鸿闲暇时最爱被卢亭默带过来,每次都玩得流连忘返。

原来方才下起雨后,周旋久便提议在沁荷水榭等他一边赏雨一边下棋,卢亭默极爱下棋,欣然而至。

水榭四周满是荷叶荷花,在小雨微风中摇曳生姿,他们欣赏了一番又将注意力放回棋盘上,凝眉提心,二人焦灼地博弈着。蓦得卢亭默开口:“此子下错了,唉,我要输了。”周旋久浅浅地笑,抬手下了一颗黑子,不给白子一点喘息生存的机会。

卢亭默懊恼地摩挲着手中莹白的梨花棋子,苦心思索,就在他决心认输的一刹那——

院门被敲响了。

周旋久道了一声:“我去瞧瞧。”卢亭默顿住,又琢磨起来,便随她去了。

她便撑伞而来看看是谁。

原来是卢弦惊。

“我方才还想着那棋局。”周旋久领着他们走过院子,进了明亮的屋中,一路上都在低声解释着。

“原来如此,旋姐姐,你与兄长真是棋迷!不过,我们来此确有急事,烦请姐姐把兄长喊过来吧,等不了了!”

周旋久顿了顿,一言不发地快速离开,走向藏书楼。

“我总觉得旋姐姐今天怪怪的,”卢弦惊轻轻摇了摇发呆的鱼轻鸿,拉她在正堂一侧的椅子上坐下,“小鱼,一会儿就让旋姐姐好好看看你的伤。”

鱼轻鸿点了点头,慢吞吞地缩进椅子里。

不一会儿,卢亭默和周旋久的身影出现在院中。卢亭默在雨里跑得极快,肩上湿了一大块,后面跟着撑伞慢慢走着的周旋久,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

卢亭默一进屋中,就直直地盯住坐在椅子上的白雪前。

觉察到他炽热的目光,白雪前站起身作揖道:“阿弦的兄长好,在下白雪前,是阿弦的朋友。”

“白雪前……白雪前……好!好!好!”卢亭默连连道好,一时欣喜若狂,“我没猜错的话,你就是地狱的花神吧?”

白雪前不由得一怔,点头回道:“正是在下,不知阿弦兄长是如何猜到的?”

听到这句,卢亭默才恍然发现堂中还有站着的卢弦惊和鱼轻鸿,他对着二人笑道:“你们来了啊……也好,也好。”转头又向白雪前解释:“书上详细记载过花神,今日见你尤为相似,所以不由得一猜。花神大人既然与小妹是朋友,那也便是我卢亭默的朋友,坐!坐!”

白雪前了然回道:“原来如此,卢大哥叫我白雪前就好。”便坐下了。

“兄长,小鱼受伤了。”卢弦惊向卢亭默走去,又朝着刚步入屋中的周旋久道,“旋姐姐,麻烦你也来看看吧。”

听罢他们都朝着鱼轻鸿围过去,周旋久取下那片绿叶,触目惊心的创面映入眼帘,她神色未变,查看了一番伤口后简言道:“有办法去除。”

鱼轻鸿眼中一亮,忽而又灭了,因为周旋久继续说道:“医书上说,中原往东有一种海鲡鱼,只要取到它们身上的鱼油,再混入蜂蜜、黄连和地榆等常见草药,便可制成疗愈一切伤疤的药膏。”

“可是海鲡鱼一族几乎灭绝了!哪里能找到它们的鱼油?”卢弦惊不禁问道。

周旋久沉默,悄悄抬头看了眼卢亭默,又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鱼轻鸿轻轻地啜泣起来,卢弦惊站在一侧握紧拳头又忽地松开,只觉得浑身失去了力气。

“我知道一个人,他或许有海鲡鱼的消息。”卢亭默终于开口,他在厅中踱起步子,娓娓道来,“照夜城地处东边靠海。‘点墨赐照夜,呦呦唤画鸣。贱身笑东海,啼啼思阿鲡。’这首诗说的就是照夜城中有位名叫赵画鸣的画师,人生失意之时与一只海鲡鱼相识相爱,继而住进东海与海鲡鱼族人一起生活,此后漫卷诗画便全是那只海鲡鱼的一颦一笑,可惜好景不长,海鲡鱼不久就因病去世,独留他对着旧画痴笑,整日昏昏沉沉,远走他乡在各城中画起思念的爱人。他们的爱情感动了百姓,一时口口相传也传到了乌啼城来。我偶然听到过这个故事,那位画师至今仍在世,只要找到他,或许能有海鲡鱼族人的下落。”

“太好了!”卢弦惊抱了抱鱼轻鸿,激动地说道,“小鱼!咱们只要找到那位画师赵画鸣,就有办法治好你脸上的伤!”

鱼轻鸿愣愣地由她抱着,嘴角微微浮起一丝笑,念道:“赵画鸣……赵画鸣……”

众人都因卢亭默的话感到高兴,商量着如何去寻那位画师,唯有周旋久沉默不语,坐在一旁低眉抚弄着自己的衣角。

雨渐渐停了,圆月显出,屋外淡淡的光线照亮了种满草药的田地。

卢弦惊敛起笑,严肃地说起鱼轻鸿在卢府失火时所经历的一切。卢亭默听着,脸上越来越凝重,周旋久更是惊地全身颤抖起来。

“小妹,轻鸿,让你们受苦了。”卢亭默一脸歉疚,“我对不起你们,做哥哥的没有保护好你们和家。哪日捉住了那只兔妖,我定让他付出代价!”

周旋久却还在发着抖,连白雪前也感到异样,忍不住上前询问她:“你怎么了?”

“啊!啊!”周旋久忽然尖叫着跑了出去,身影一闪便融进了黑暗中。

众人都被她吓了一跳,卢弦惊也忧心地说“旋姐姐怎么了?”就要动身出去寻她,被卢亭默拦住。

“旋久她定是被吓到了,本就胆子小,听你说卢府变成废墟更是心中害怕。你们歇下吧,我去照顾她,无妨。”

四年前兄长下山时偶然进入了沁荷水榭,又受着重伤被周旋久所救,卢府与水榭渐渐有了往来。周旋久既治好了他的腿疾,又常给他赠送补药。二人的关系日渐亲密但又差捅破那层窗户纸,卢弦惊和鱼轻鸿看在眼里,常常试图撮合二人。

想起这般,卢弦惊便点点头,停步作罢,领着鱼轻鸿去了她们常住的屋子,白雪前也进了客房中休憩。

厅堂的烛火熄了,房中的灯却还亮着,鱼轻鸿已经睡熟,卢弦惊却是毫无睡意,她推开门往外走,看到藏书楼的门大开着便走了进去,不知不觉竟穿过长廊步入了沁荷水榭中。

没想到水榭中还有未眠之人。

只见白雪前端坐在石桌旁,一手举棋一手托腮,漫不经心地往棋盘上落下一颗又一颗黑子。

“阿弦,你来了。”卢弦惊一走近,白雪前便说道。

“你怎知我会来?”

“你心中有放不下的疑团,自然是睡不着的。”白雪前一脸了然于胸的神态,“芙蓉楼今夜平安无事。”

“真的吗?那太好了!”卢弦惊喜道,又问,“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你忘了我有两个鬼差吗?”白雪前变出一簇白花,指了指自己的额心,“方生早早便在芙蓉楼蹲守着,一有消息就给我传音。”

卢弦惊看着那簇白花,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见她好奇,白雪前便将花放在她的手里,道:“你将这花放在心口,聚精会神地对我说一句话试试。”

卢弦惊便照做,不自觉闭起眼睛心中默念:“流苏!流苏!”

睁眼时便看见白雪前那双弯弯如月的眼,他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心弦如歌,笑意亦如涟漪般缓缓荡漾开来。

“我在。”

卢弦惊听到了他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