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楼坐落在城郊荒废多年的宅院中,数月前,自称从北边句商城而来的齐老板将此宅翻修了一番,此后宅门常开,笑纳游人。
当地人大多都没见过宅中光景,一时出入游玩的百姓数不胜数。齐老板带来了一批句商美人,最擅长跳句商城古老的群鸶幻舞,因此宅子又渐渐地变成了歌舞场所,公子哥们更是在此欢饮达旦。
这夜,芙蓉台上依旧歌舞升平,人们还沉浸在悠扬的乐曲曼妙的舞姿中时,芙蓉楼里突然传出一道惊叫——
“救命啊!杀人了!”
急急忙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亦有慌张逃窜出府的狂奔声,一时之间芙蓉楼哄闹成了一团。
楼中大波人寻声挤进这巴掌大的闺房中,又被眼前的巨大棺材吓住。
只见人群中推出了一个小仆从,他浑身颤抖着走上前,手指缓缓去碰那棺材。
“且慢!”
还未触及,一道喝声从天而降,又将众人吓了一跳。只见悬梁上跳下一位背弓少女,猛地截住小仆从的胳膊,往后一拉,将他与棺材隔开。
烛火扑闪,掩在红色纱帐后犹如鬼魅。
“退后,我来开。”
少女淡然开口,一身墨色夜行衣衬得她面容白净无暇,高高束起的长发如绸缎般倾洒而下。
话音未落,小仆从听话地连连后退。
少女走近棺材,便觉一股森森寒气袭来。
突然间有股血腥气钻入鼻中,她低头看向鞋底,已经沾染上了血迹。是那大棺材的一角的血涌了出来!
聚气凝神,少女猛地一掌推开棺材盖板,轰隆一声盖板撞在墙壁上裂成几片,然而眼前出现的画面让一向胆大的她都心中一凛。
棺中有三个舞女,穿着长袖白舞衣,才从舞台上下来,珠钗未卸,足履齐全,如今两人却一动不动地在棺材中闭目沉睡,另一人蹲坐在她们中间。
开棺时,中间的舞女正举刀用力割开右边伤痕累累的舞女的喉咙,鲜血喷涌而出。
她身上脸上被血迹浸透,而又迅速起身转头看向了棺外的少女。
惨白的脸,起皱的皮,鲜红的血,凄惨的笑,活脱脱的一幅艳鬼招魂图。然而下一秒她就敛了笑,像一个吸食人血的鬼,进食遭到阻碍而对着打扰者怒目圆睁!
“你是谁?敢妨碍我,找死!”说话间舞女就跳出棺材,举刀向少女袭来。
好歹是三岁拉弓、五岁练枪的习武之人,少女快速反应过来,躲过这一刀。
今日出门未带长枪,不过此舞女身手并不灵活,根本不是她的对手,二人打过几招,双手交锋时少女手腕一转再用力朝对方打去,舞女吃痛,哐当一声刀子从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到地上。
少女又接了一个暴烈的斧劈,斜掌打在颈侧,舞女皱眉哼叫一声便栽倒下去。
屋外大叫声此起彼伏,棺材中的惨状女尸与地上的诡异舞女让众人吓破了胆,更有客人当场吓晕过去。
此时一位面容苍白行动呆板,衣饰更是老旧古怪的老者匆忙走进房中,看了眼棺材便扭过头,面无表情地与少女对视。
“老朽姓齐,是芙蓉楼的老板,敢问姑娘姓名?”老者开口,眼中满是漠然。
“卢弦惊。”
卢弦惊快速答道,紧接着跳进棺材里,抱起左边的舞女,又跳了出来,将她轻轻地放在床上。而右边那位舞女已无生机,卢弦惊想了想,拾起裂成几片的盖板往棺材上盖去。
继而她的目光追随着齐老板的一举一动,只见他拱手赔礼道歉将客人一一送走,又支开仆从,静谧的屋中只留下他们两个清醒的人。
齐老板转过身来,对这屋中的血腥残杀之状视若无睹,波澜不惊地坐下,与她对视。
“齐老板,你不解释一下吗?”
九日前,芙蓉楼中有命案发生,更是接连不断地有人死去,城中百姓不敢再来,公子哥也收敛许多。
卢弦惊不禁疑惑,这老板为何还能心平气和地做着生意?
“卢姑娘武艺精湛,只是爱多管闲事,可惜你年纪太小,辨不了生死之道。”
“人命在你眼中就是如此轻贱吗?舞女之间的自相残杀,你早就有所察觉,刻意不去阻止?!”卢弦惊不禁骂道,右手已搭在箭筒之上。
齐老板一听这话,吼叫道:“人命本就是贱的,是一条又一条的贱命跳出来的好舞啊!几天一个女儿死,又几天另一个女儿死,个个都是我的女儿,我哪里能阻止得过来。其实我这把老骨头也早就想死了!生不如死!生不如死!”
他摇晃着年迈的身体,即将从凳子上倒下去。
卢弦惊见他有些神智错乱,赶忙扶住他,“她们究竟为何要自相残杀?”
“因为我的女儿们呐,想跳舞,又不想跳舞。”齐老板竟是哽咽着回答,一时间泪流不止。
他缓了片刻,再问下去,又闭口不谈,只道:“我自有安排,这里不必让你操心,卢姑娘请回吧。”
“不行!”卢弦惊指着地上昏过去的舞女道,“她醒来还会继续杀人,我必须带走她!”
“她已是病入膏肓、穷途末路的傻孩子,活不了几日,卢姑娘又何苦为难我们!”
卢弦惊不信他胡说八道之言,俯身抱住地上的舞女,正准备离开却惊奇地发现怀中人已全然没有了呼吸!
她探了鼻息,又把住脉搏,无气无息,杀人舞女竟在片刻间死去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那一掌分明不足以致命,打斗时那舞女也不见伤势,怎会突然间就死了?!
“唉,没有求生之欲,那便必死无疑。”齐老板仿佛早已料到,缓慢走到棺材旁,掀开一片片盖板,指指棺材,示意卢弦惊将怀中死者抱过来放进去。
可怕!太可怕了!人怎么能毫无征兆地突然死去!
卢弦惊一步一步走得艰难,怀中尸体更是留有余温,血沾染了一点在她身上,带有苦涩的失落的气味。此刻她如同被人控制住不能随意动弹又不得不迈步前进的木偶,混沌的脑子一时间糊成泥浆。
古怪的芙蓉楼!古怪的老板!古怪的舞女!脑海中唯有古怪二字!
此刻她昏昏沉沉的,浑身又像是被人按摩了一遍,身处于此,荷花香气弥漫在鼻尖,渐渐竟掩盖住了房中的血腥气。
究竟什么才是真相?!
放好尸体盖上棺材板,卢弦惊忽然听到一声喃喃,原来是床上的舞女醒了过来,靠在床边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向棺材,她走过去,齐老板也跟过来。
“小芊,你被吓着了吧?”齐老板先开口,语速极快又带着十足的严厉,“好孩子,你是最小的一个,受着这份苦,你应该相信小迎姐姐的话,好好听进去才是!”
“我带你离开这里!”卢弦惊打断他,把手伸向床上的小姑娘,没成想她瑟缩着身体往床内退。
“不不,我犯错了!”她掩面哭泣,“是我害死了小迎姐姐!”
“怎么会?我亲眼所见她杀死了另一位舞女!这不是你的错!”一时间千言万语打结缠绕在舌头上,卢弦惊什么也说不出,什么也说不明白。
小芊恐怕也是混沌着,被这些古怪的人所蒙骗!
“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我是竹门的花修,我所在门派就在还云山上的卢府之中,我带你回去,定能保护好你的!”
卢弦惊顿了顿,又道:“我还会救你的其他舞女姐姐们,不会再让命案发生。”
“不要不要!”小芊如同被施了咒,大叫起来,甚至朝着卢弦惊扑打,“你走开!你不要再来烦我们!不要不要!”
施善于小小乌啼城中,行走在除恶驱邪的路上,遇到过许多谩骂与讥笑,失手过许多次,也有过很多无能为力的时刻。
如同现在,卢弦惊的心好比在火上炙烤着,烟雾憋住她的心肺,喘不过气来。
作罢,她从不强求他人。只是这芙蓉楼的怪异,她还是会查下去的!
于是坐在围墙上守候到了子时,看着楼里的烛火全部熄灭了。
小芊的厢房靠近宅中池塘,推开窗就能看到右池开得正盛的荷花,群花轻轻地摇曳着,犹如今日台上的十二只绝美鹭鸶鸟。
卢弦惊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台旁,放下一片竹叶。乌啼城中竹林稀少,唯有还云山上翠竹峰峰,因此有人看到竹叶便知晓,是竹门花修庇护了这间屋中人。
她不敢确定能有歹人因此打消杀人的念头,但多少能起到警示作用。
卢弦惊又轻手轻脚地跳出窗外,坐回围墙上,观看芙蓉楼各处是否有异象。
屋顶无异,楼内无异……
正盯着,忽然一道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竟含着哭意:“还我。”
看场无异,长廊无异……
“勿扰!”卢弦惊不禁出声阻止这道声音。
池塘无异,宅门无异……
等等!谁在说话?!还真有歹人?!
听声音是个男人,他说“还我”,难道冲着她来要东西的?
卢弦惊并未转身,也不回话,迅速起身从围墙跳到屋顶上,越跑越远,一味地想引那人离开芙蓉楼。
果然,他跟了上来。
明月高悬,给一片片青瓦屋顶笼上一层薄纱。寂静的深夜突然被一道窸窣的疾步声打破,卢弦惊步履轻盈,似在屋顶间踩纱而行。
“这位公子,我不曾拿你的东西!”
终于将人引离了那芙蓉楼,卢弦惊决心与身后人说个明白,停步转身,脚抵着一片青瓦,面容凝重,她抬眼盯住那人:“休要再扰……你!”
话未说完,舌头就被一股强烈的惧意阻住,她立马抬手从背上的箭筒里取出一支箭,拉弓对准面前的人。
不,还不分明!
“你是人是鬼?”她问,弓已拉满,箭在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