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5/02
昏暗的楼道,潮湿的地面,他含笑的眼眸,和我起伏的心跳。
那是他第一次叫我。
这个被我讨厌了好多年的名字突然变得可爱起来。”
——《朝与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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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字很清晰,字音间存在微妙的停顿,晨钟暮鼓一般,敲击在人心头。
倪雾第一次对自己的名字产生陌生感,止步回头,表情有点懵:“嗯?”
“带伞了吗?”陆空问。
她两手空空,像带伞的样子吗?
倪雾摇头。
陆空消失十余秒,重新走到她跟前,将手里的折叠伞递过去,“拿着。”
倪雾没打算要,“外面雨不大,而且附近就有公交站——”
最重要的是,到时候她该怎么还她,再来一趟他家吗?
这未免太不现实。
“就算不大,你也被淋湿了,”陆空打断她,“别感冒。”
依旧是举重若轻的笑容和话腔,让旁人的如临大敌瞬间沦落为一个笑话。
倪雾知道自己这会应该把紧绷的后背舒展些,用自然的表情故作松弛地谢绝他的好意,偏偏理性被杂乱的心跳压制着,舒展不出原本的“倪雾”该有的行为模式,只够她僵硬伸出手,再生硬道声谢。
在电梯快合成两公分的缝隙前,陆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另一扇门后。
倪雾攥紧手里的折叠伞,怕压坏伞骨,又倏地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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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空平时一个人住,二百多平的公寓总是空荡荡的,今天叫来几个朋友,偌大的横厅多出不少人气。
几人围着正方形大理石矮几打扑克,陆空没去凑这热闹,放下蛋糕,大步走到沙发前,骨头一软,侧卧的姿势毫无形象可言。
秦盛把最后两张王炸甩出去,抻长手臂,揽过蛋糕盒,边开包装边问:“刚才送蛋糕的是巷往老板娘的外甥女?叫什么来着?麋鹿,还是迷雾?咱年级十五班不是来了个借读生?就是她。”
“倪雾。”
插进来一道声音,“天倪的倪,雾霭的雾。”
听到这话的几人面面相觑,“啥叫天倪?”
陆空乐了,“看来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这话就差没把“你们这群文盲”的嘲笑甩他们脸上了,秦盛带头表示不满,“你妈是文学杂志主编了不起啊?”
陆空吊儿郎当地接了句:“了不起呢。”
秦盛懒得再搭理他,另一个人问陆空:“你怎么这么清楚?刚才签收蛋糕的时候,顺便把人祖宗十八代打听清楚了?”
陆空坦白,“就顺口问了句她的名字。”
“难得见你主动问别人名字。”
“碰见过三回了,没准以后还能见到,总不能一直'你'、'喂'叫着,多不礼貌。”
他的直觉从来没出过错,感觉会再见,那就一定会,只是时间问题。
秦盛啧了声,“我就怕你这一顺口,还顺便打开了人家的少女情怀。”
陆空淡笑,“这种玩笑话少说。”
秦盛回想起之前和倪雾的几次碰面,改口道:“她的少女情怀好像还真不容易打开,每回我在巷往见到她,她永远只有'你好'、'欢迎下次光临'两句话,语调还都是一模一样的,比机器人还机器人。”
至于在学校。
秦盛想到什么,没憋住笑,手一抖一抖的,切出来的蛋糕乱七八糟。
“有次我在食堂遇到她,她跟梁思嘉在一块呢,没几分钟就吃好了,就梁思嘉还在那跟蜗牛漫步一样,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她也没走,拿出单词本背了起来。”
这几人都跟梁思嘉认识,但最熟的要数青梅竹马的温子凌。
温子凌在这时插了句:“梁思嘉还挺喜欢她的。”
没人把他这话放在心上,聊的还是倪雾。
秦盛摸着下巴说:“要是我们空空和王后雄一起站在她面前让她选,你们说,她会不会一脚踹飞空空,拉着王后雄的手私奔?”
说完,秦盛后颈处飘过来阴凉的气息。
随即响起陆空惯有的拖沓话腔:“我说你们能不能赶紧吃?故意想把我熏死呢?”
秦盛端起蛋糕,转过身,打算用臭味近距离攻击他,结果先被他的姿势攻击到。
腿长到没地放似的,脚踝处的骨头嶙峋如礁石,毛衣也缩上一截,露出明晃晃的白,紧瘦的腰腹两侧人鱼线清晰可见。
秦盛无语凝噎,“一屋子的直男,你这么搔首弄姿,是想掰弯谁?”
果然,羊还是公的骚。
“我就不能顾影自怜?”
“……神经。”
这段插曲过后,炮火全都集中在某个花花蝴蝶上。
蝴蝶本蝶的陆空不以为意地笑笑,每一句抨击都被他当成赞美听。
窗外的雨还在下,在落地窗上形成薄薄的雨幕,世界陷入混沌。
朦胧的视线让陆空想起那个叫“雾”的女生。
像不像机器人不好说,非要形容起来,她整个人是淡的。
皮肤白到像被蒙上褪色的滤镜,发色偏黄,好像没什么脾气,就连声音也是细细软软的。
眼睛呢。
陆空发现自己抓不住她的视线。
——她就没拿正眼瞧过他。
这是有多不待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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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雾刚到站台,远远驶来27路公交车。
假期加下雨的缘故,车里人不少,只有一处爱心专座和后排几个位置空着。
倪雾坐到最后排,怕弄脏雨伞,就没把它放到地上,一直牢牢握在掌心。
湿滑的液体不断往下滴落,她的身体好似也变得湿哒哒的,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玻璃窗上盖着层白雾,她拿手掌扫开,慢慢扫出刚才那张轻佻又多情的脸。
撇开这极具冲击力的五官,陆空还有什么呢?
张弛有度的做派,忽强忽弱的边界感,敏锐的洞察力,良好的教养。
本性呢?
应该是温柔的吧?
不然解释不了手里这把伞,还有那句“别感冒了”。
总不可能是浪子人设发力,把她当成了备选狩猎目标。
不过说起来,他真的是别人口中对待感情极度随便的花心大萝卜吗?
脑子里想着事,时间过得非常快。
一回甜品店,倪雾将伞放到员工专用洗手间的塑料桶里,穿好围裙,去后厨帮忙。
她的头发处于半干不干状态,向禾一眼注意到,将她推回休息室,非要让她吹干再出来。
等倪雾折回后厨,向川出现在店里,看着是被向禾连环夺命call召回的,意犹未尽的脸上写满不情愿。
向禾气到差点给他一脚,“一天天就知道玩,能不能有点担当?赶紧去前台把单子打印出来,再把桌上包装好的生日蛋糕送到上面的地址。”
向川指了指窗外,“这么大的雨,还要送啊?就不能取消订单吗?”
“可以,顺便把你零花钱一起取消了吧。”
向川立刻堆起讨好的笑,“我这就去,保管在约定时间内完好无损地给你送到。”
地址离甜品店不远,时间也不紧迫,向川打算步行过去。
他今天出门也没带伞,淋着雨回来,去卫生间拿伞时,瞅见一把没见过的,探出半截身子问:“塑料桶里那把千鸟格伞谁的啊?”
倪雾没有多想,步子快到像施展了瞬移魔法,“别人借我的,你用其他的吧。”
向川觉得她这副样子莫名像母鸡护崽,但当时没有多想,哦了声,拿起另一把长柄伞。
晚饭是在店里吃的,没多久,倪雾就被向禾赶回家。
伞面湿得厉害,倪雾走到主卫,将伞打开,蹲在浴缸前开始发呆。
虽然当时她没亲口对陆空承诺,会找机会把伞还给他,但这不是她的东西,她没有支配权,更别提将它私有化。
可要怎么还?
当面还伞其实没什么,问题出在她要还的对象上。
一个万众瞩目的风云人物,怕是连路过的狗都会被他迷得五迷三道的。
跟他有过多接触的异性,最后无一例外会成为他情史上的某一页。
如果她亲手将他的伞递还给他,不幸被人旁观到,只不准也会给他们杜撰出各种风花雪月的细节。
她的名字可以出现在点名册里、年级公告栏的荣誉墙上,也可以是陆空的口中,但绝不能成为他众多绯闻里最轻描淡写的那几笔。
蹲到双腿充血,倪雾才起身,踉跄回到卧室,借助向川留在自己这里的教辅资料,整理出高一物理、化学重要知识点,数学笔记她还留着,到时候直接复印一份给向川就行。
大概是淋了雨的缘故,脆皮体质开始发挥威力,三小时后,倪雾的身体越来越重,脑门像被烙铁散发出的热气近距离熏过,烫得厉害。
吃了粒泰诺,她昏昏沉沉地趴在书桌上睡过去,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被挪到床上。
床头灯调得很暗,床边人影幢幢。
“小姨?”
向禾一个激灵,伸手去探她额头,“没那么烫了,想喝水吗?”
倪雾眯着眼看向窗外,世界依旧满是潮湿,远处的霓虹灯影模糊一片。
她的大脑更加混沌,摇摇头,嗓子很哑,说话一顿一顿的,“浴室的伞干了吗?”
当下的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直到第二天上午烧退,看见床头柜上被规整折好的伞,心跳陡然漏了两拍。
好在向禾什么都没问,只关心她身体有没有好点。
倪雾照实说:“头不疼了,就是腰有点酸,喉咙很干。”
“发烧后遗症都这样,”向禾泡好感冒药,递到她手边,“今天先观察一天,要是还不舒服,明天上学就别去了,先把身体养好。”
倪雾牛头不对马嘴地接了句:“明天会下雨吗?”
“大概率会下。”
那她得去学校,赶紧把伞还给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一角,倪雾就觉得自己思虑过度了。
他不至于只有一把伞,更何况,就算下雨了,他看上去也是会笑着在雨里狂奔的那类人。
这病假最后没请成。
返校当天,倪雾除了喉咙还有些胀痛外,好得差不多,早上是向禾亲自开车送她去学校。
路上的交通信号灯一个接着一个,这是每天都能望见的景象,枯燥乏味。
今天不知怎么,倪雾越看越觉得它们像有生命的小人,穿着高饱和色的衣服,鲜活地朝她张开双臂。
向禾捕捉到她嘴角的笑意,“心情这么好啊?”
倪雾点点头,“病好了,感觉自己像重生了一次。”
向禾从来没见过她这么开心的样子,心情跟着大好,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嘴里轻哼:“天天都需要你爱,我的心思由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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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雾没让班上的同学瞧见那把伞。
中午铃响后,她借找班主任的名义,去了趟六楼。
一班是明德唯一的竞赛班,每年升入985名校的人数比例高达90%,学习氛围相当浓郁,课间总有埋头刷题的人,饭点靠面包糊弄一餐的也不少。
倪雾没找到机会偷偷把伞塞进陆空课桌底下,就算有,她也忽略了一件事:她压根不知道陆空坐在哪儿。
后来那三天里,她总共路过一班门口五次,终于撞见陆空趴在课桌上。
明德的校规好像约束不了他,她从没见过他在学校穿校服,那天也是。
卫衣、工装裤的打扮,脚踩vans的基础款黑色板鞋,桌底装不下他的两条大长腿,只能曲着。
大概是睡得不舒服,他时不时变换姿势,白皙的脸上被压出大块红印。
其实就在两个钟头前,倪雾隔着篮球场的铁丝网远远见过他一面。
场上十人,她一眼就辨认出他。
白T外罩一件暗红色的球服,裸露在空气里的皮肤白得晃眼,刘海被他用发带隔开,完整的眉眼英气逼人。
明明生长在同一片蓝天下,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他们的青春却好像处于两个极端。
她的躯壳很轻,灵魂却沉甸甸的,少年人该有的朝气被忧虑和猜疑侵占得满满当当。
她总在担心额头上的伤疤会被人揭开,坐在课桌上刷题时会被突如其来的矿泉水瓶砸到,会被当成皮球在南台和沪市间踢来踢去。
她后颈的汗液好像只会滴落在400米的跑道,和教学楼到食堂的那段路上。
而他呢。
被注视,被恭维,被不同的爱簇拥包围,长成最意气风发的模样。
“倪雾?”
模模糊糊的嗓音穿过嘈杂,抵达她耳畔。
倪雾倏然怔住。
陆空不知道什么时候睡醒,正单手托住下巴,强撑眼皮看她,目光比她坦荡一万倍。
倪雾不确定刚才那声是不是她的错觉,双脚先有了反应。
——她几乎落荒而逃。
很多年后,倪雾回想起这一幕,恍惚意识到,她对陆空的喜欢并非一见钟情式的怦然心动,而是在好奇、艳羡、嫉妒和自卑却清高的罅隙中滋生而出。
最终,演变成百转千回的口不对心。
红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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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太阳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