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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一边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一边是几面之缘的陌生人,你会选哪个?

倘若,性命攸关内?

饶是韩云洲再秉公持正,钟书玉也不相信,他会眼睁睁看着南宫问雪去死。

魔气侵蚀无解,她的命也无解。

所以,钟书玉不能说真话:

“是南宫小姐,她怕打雷,便深夜唤我前去陪她。以前也这样过,并非头一回。至于那什么钗,我并不知情,半夜被惊醒便听说丢了。”

她把自己摘了个干净,任谁,也寻不到错处。

韩云洲没有应,指尖在膝头轻点,似是在推断,钟书玉的心随着他的动作七上八下,生怕他察觉出什么端倪。

正直,并不代表着善良。

听闻,他曾为从一魔族奸细口中套出线索,硬生生将对方十根手指磨没才罢休,无人能逃过他的酷刑。

“小羽怎么在?”

“是南宫小姐请他来的,据说,那是故去的南宫夫人留给她的,意义非凡。”

“院内为何一个人都没有。”

钟书玉笑了:“这该问问国师大人,为何要将院中仆从全部派出去,我也十分好奇呢。”

韩云洲没再说话。

车轮碾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像鼓点,敲击在钟书玉的心脏上。

她心里忐忑不安,疯狂思索着刚刚的每一个字句,是否有纰漏的地方。

这个男人不说话,反倒比一个接一个的提问更让人恐惧。

他为何不问?为何不说话?是心中已有打算,还是未曾在她的话语间找到突破口。

还是说,等着提问更让人难以招架的问题?

钟书玉不知道,她只能快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今夜,想着还有什么细节可以拿来编造。

过去许久,马车渐渐停下,车夫说:

“督尉,到了。”

竟已到了。

钟书玉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她来不及擦,急道:

“多谢督尉,时间已晚,我便不多打扰您了,告辞。”

“早点回去。”

身形刚动,身后的人应了一声,“莫要让爹娘等急了。”

什么意思,威胁吗?

钟书玉顾不上其他,道了一句多谢,便飞一般朝熟悉的宅院冲去。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小巷尽头,车夫才道:

“督尉,要派人跟着吗?”

马车内,漆黑的车厢似遮掩了一切情绪,韩云洲的声音无波无澜地传出:

“不必。”

他看向钟书玉离开的方向。

这个少女,远比他想象的倔强,既然不愿意说,那就等一个她愿意开口的时机吧。

“回去吧。”

吱吱呀呀,这个不属于七十二坊的华贵马车,又在夜色中,驶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再次推开那扇古旧的木门时,钟书玉手心全是汗。

前世她连累父母,害得他们苦心经营数十年的糕点铺开不下去,害得他们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害得干净整洁的院子,被人丢进烂菜叶和石子。

砸得她住了十八年的家满目疮痍。

更害得苦了一辈子的爹娘,在了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流着泪,双双携手自缢。

漫天的恨意几乎化作实质,将她的心撕成两半。

这一次,她势必要救回爹娘!

钟书玉往房中冲去,还未进门,就听见虚掩的房门内传来低低的哭声。

借着门缝透出来的微光,她看到向来强势的阿娘,此刻坐在黑暗里,用手帕抹着泪。

她个子高,站在男人堆里巧舌如簧,能把白糖的价格压得一底再底;她性子暴,急了操起棍子就打,七十二坊鱼龙混杂,没人敢在她面前撒野。

这般的人,何曾有过这副模样。

钟书玉顿时慌了神,忙扑上去:

“娘……”

“小玉?”

钟母诧异地看着她,以为出现了幻觉,直到手握上她浸湿的肩膀,才红着眼,颤抖着手打她,“死丫头!大半夜不睡觉去哪儿了?害得我和你爹好找!”

夜深风吹翻了棚屋顶盖,她盖好之后不放心,绕道去了女儿房间,怕她夜里贪凉踢被子。不曾想,空荡荡的屋子,人早就不见了踪影。

钟母吓得魂飞魄散,立刻遣丈夫去找,大半夜过去,始终没有消息。

钟书玉被打得生疼,脸上却无半点懊恼,只求道:“娘,别打了,爹去哪儿了,我有重要的事要说!”

昨夜,睡下之后南宫慕羽六道飞书召她前去,她不忍吵醒父母让他们担心,这才悄悄离开。

谁知她与人生死周旋之际,她的爹娘,也在这个寒冷的大雨夜,为找女儿找破了头。

前世种种,如一根钢针般直刺她的心。

泪水在眼眶打转,钟书玉却不能哭。

她迅速将事情和阿娘说了一遍,只隐去了魔族和换身的部分。

一来怕阿娘害怕,二来,她听不懂,解释起来又要废一番功夫。

比权势,比地位,他们都比不过国师府,唯一能比的,只剩下时间。

她要快,比南宫家快,拖到南宫问雪扛不住死了,或者南宫慕羽找到了新的替死鬼,她,以及她的家人,就能活。

好在阿娘没说什么,听了她的话立即收拾起了行囊,而钟书玉,则出门去找寻她的阿爹。

索性钟父走的并不远,很快就找了回来。

只是他一回来,又推翻了所有决定。

“国师大人是什么人,他是天上的神,人间的月,怎会害你?莫不是你睡觉做了噩梦,误当成了真!”

“爹,你听我说……”

“我不同意!”阿爹态度强势地打断她,又觉得自己凶了,放软声音哄,“女儿,爹娘这一路走来不容易,在盛京待了二十多年才争得这家产,要我如何舍弃得了?”

他本是小地方来的,好不容易在盛京站稳脚跟,难不成又要让他颠沛流离吗?

钟书玉心中着急,嘴上越发不管不顾起来:“积攒半辈子身家,再让那帮人找由头抢去吗?爹,你忘了十年前哥怎么失踪的吗?!”

“你!”

这钟父心中的一道疤。

十年前,钟书玉的哥哥得罪了赌坊老板,逃出城去不知所踪。赌坊的人找不到他,便将他家糕点铺砸了,还要拉八岁的钟书玉去抵债。

那是好什么地方?红粉**窟,进去的女子哪个有命出来?

钟父不敢同意,跪在地上又哭又求,最后把全部身家拿出来赔钱,才勉强换回钟书玉一条命。

那样的屈辱,他如何能忘?

可是……钟父始终忍不下心:

“国师大人不一样啊,他对待百姓从不苛刻,每年还会入神殿为百姓祈福;还有那位南宫小姐,初一十五在城外施粥,坚持了整整十年。这样的好人,怎会要你的命?肯定有误会!”

是啊,那样好的人,怎么会要她的命。

若非今日所见,恐怕钟书玉也不敢这么想。

她戚然一笑:“表面功夫罢了,他们这些达官显贵,何曾把我们的命当命!”

那个每年都会自掏腰包,让神院专为贵人们诊脉的夫子,免费为百姓们义诊的国师大人,想要她的命;

那个不顾身份芥蒂,质疑要将她一个平民送入满是贵人的神院,还说“书玉,只有你闯出名堂,众人才知平民百姓也有修学的资格,不该被拒之门外”的南宫小姐,会要她的命。

可事实摆在眼前,她不得不信!

“倘若他们真的善良,就该雪老国师夫妻那样,亲手建起神院的一砖一瓦,允许平民学子入学,而不是含着口号,做着毫不影响他们既得利益的‘善事’。”

可怜她死过一次才看懂!

钟书玉看向她爹,语气中满是悲凉:“天下乌鸦一般黑,爹,你活了四十年,还不懂这个道理吗?”

“……”

钟父迟迟下定不了决心。

钟母看不下去,拍桌站起:

“小玉自小主意正,人小鬼大,若非她想法设法进了三省神院,与那南宫小姐攀上关系,你现在还年年给那赌坊的腌臜货上供呢!小玉,娘信你,至于他……”

阿娘恨铁不成钢地瞥了她爹一眼,“爱在哪儿待在哪儿待,去找他的人间月过去吧!”

说吧,什么也不顾地收拾起行囊。

钟书玉怎会真的弃她爹于不顾,她继续劝道:“爹,您留在这儿就是个靶子,南宫慕羽不会放过你的,你就信我一次,走吧。”

钟父握紧拳头,看看娘子,又看看女儿,最后恨恨捶下:

“爹信你!劳什子的!我就你一个女儿,不信你,难道信那狗屁国师不成?!走!正好这盛京我也待腻了,咱一家人换个地方照样活!”

钟书玉大大地松了口气。

最关键的事情解决,剩下的,便是如何逃出这盛京。

他们套了车,将值钱的物件带上,家里的米面阿娘舍不得,全部托付给隔壁邻居,说老家父亲病重,要回去看看,大概要回去许久,让他们随意处置。

换了马,买了干粮,清晨第一缕晨光落下,钟声响后,城门大开。

一家人踏着朝阳,步上了未知的旅途。

另一边。

淅淅沥沥的雨停了,该回去睡觉了。

临走前,南宫问雪问:“哥哥,你就不担心钟书玉跑了吗?”

“跑?她能跑到哪里去?”南宫慕羽不以为意,心中推断着韩云洲把人送到了哪儿。

送回七十二坊也不怕,他不信钟书玉敢跑。

南宫问雪心中忐忑:“你有所不知,她这人十分狡诈,神院许多人想对她下手都不曾成功。”

“别人不行,不代表我不行。”南宫慕羽轻笑着挑眉,“你忘了哥哥是做什么的?天上地下,她能逃过人的掌心,还能逃过神的掌心?”

他拥有一半神力,在这世上,与神差不了多少。

“可是……”南宫问雪迟疑,“距离月圆之日只剩两日,一旦错过,又要等下个月了。”

“放心吧。”笑起来如春风化雪般的国师大人,耐心地哄着妹妹,“我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一定会让你和钟书玉换身,不会有纰漏。”

“好吧。”南宫问雪很懂审时度势,她明白,再问下去毫无意义,反而会惹哥哥不悦。于是欠了欠身,“我先去睡了,哥哥也早点休息。”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廊下,南宫慕羽脸上的笑才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麻木。

他小看了钟书玉,竟从他眼皮子底下逃了,不过,有趣。比起轻而易举的得到,他更想看看,这个小姑娘能够爆发出怎样惊人的潜力。

他——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