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瑜涨红了一张脸,只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可地缝是没有的,堵在面前难以忽视的邬临远也不是幻觉。阮瑜续上那口断掉的气息,嗡嗡地改了口,“当然不是!”
“表兄不是去清池园了吗?怎地突然回来,是出什么事了?”
侍从麻利地添置碗筷,邬临远入座,从善如流地净手。
阮瑜摸不着头脑,眼睛跟着他的动作转动,目光落在那双浸在水中的修长手指上,恍惚看见他的掌心中有一道通红的痕迹。
但他翻手太快,阮瑜看得并不真切。
邬临远这会儿擦着手,倒慢条斯理地开口了:“有些公务,须得今日回来处理。”
还能慢悠悠地回来同她用晚膳,想来也并非什么十万火急的事。阮瑜早有预料,并不意外,轻轻点头。
暑热太重,阮瑜白日里总无甚胃口,只简略用了小半碗饭便隔下筷子,端起熬得软糯的绿豆沙汤吃了起来。
两人静默用膳,忽有侍从上前,将一只浅腹银花口碟搁在她的面前。
雕花碟面花鸟云集,丝丝缕缕的冰雾袅袅,碟子上赫然盛着好些绛红发紫的杨梅。
透紫的杨梅颗颗有火珠大小,瓣粒之间还缀着晶莹剔透的水珠,看着便叫人忍不住口舌生津。
这般品相的杨梅,即便从前在青州也是可望而不可即的——
大而饱满,若能卖给富贵人家,那可是能换好些银子的!
阮瑜惊诧抬眼,“京城也能种出杨梅来?”
姜丝鲫鱼汤热气袅袅,水光润湿,将他平素薄粉的唇染得嫣红。
邬临远搁下筷子拭唇,下巴抬了抬,“尝尝酸么?”
那时传胪放榜,裴颂安甫一高中便折返青州,她带着阿弟同裴家一同进京,彼时尚不到时令,如今算来,她快两年没吃过这果子了。
邬临远这人,辛辣不食,甜腻则生厌,酸更是不喜。
可这果子一瞧便很甜。
阮瑜咽了咽喉咙,委实无法拒绝,遂捏取果叉取了一枚送入口中。
嚼出汁水了,阮瑜两眼一亮,含混地说:“好甜。”
这杨梅还是冰镇过的,入口凉丝丝、甜津津的,比从前吃的酸溜溜的果子要甜上数倍。
邬临远“嗯”了一声。
邬相此人,吃相斯文过头,吃得又挑剔又慢,阮瑜总要等他吃罢才走。
这会儿闲坐无聊,除了喝绿豆汤,自然是要极力克制着尝一尝那碟杨梅。
只是她再克制而矜持,也往银盂中吐了几道果核,鼓着腮咀嚼还要绷着脸,杏眼亮亮的,欢喜衔于柔柔弯着的眼角眉梢。
邬临远快马加鞭回来,一路顶着赤阳燥暑,本就食欲缺缺,嚼得再温吞也吃不下了。
见她叫那果子哄得眯眼如惬意的猫,男人凤目轻垂,沁着冷雾的茶杯遮住了轻卷的唇梢。
-
邬临远天不亮又去了清池园。
他这样的机要大臣都忙得不可开交,她手头还没银子呢,怎么能不奋发努力?
一枝春近来不断有勋贵世家的姑娘和夫人进出,前两日姜夫人在雅间听着楼下小曲给女儿绣香囊,又给阮瑜带来了一些新点子。
她翻看了这两月的账簿,着重关注来过一枝春的年轻姑娘们,权衡之下,觉得再扩展营生尚有些为时过早,不过可以先简单地试一试,若是收效不错,届时再租一间铺子。
午后,阮瑜腰酸背痛窝在后院的树荫下,又想起昨日的那碟杨梅。
都那般甜了,邬临远吃了两个,眉头拧出褶皱,颇为嫌弃地叫让人将那一碟子送到她院子里去。
这十足符合她对他挑嘴的刻画,阮瑜沉默之后,欣然受之,回去同春芽她们几个分着吃个精光。
阮瑜此刻一想,又有些嘴馋,捧腮支在石桌上歪头问道:“关娘,你知哪里能买到新鲜的杨梅果?”
关娘侧身窈窕卧在摇椅上,奇怪道:“东家想吃?可鲜杨梅惯来只有江南冰贡直入禁中,此外只有一些富商为往来方便,以之讨好某些门阀世家,市面上没听说哪有能买卖的。”
关娘眼波流转,“东家若想尝鲜,不若同老爷说明,这并不难办。”
阮瑜呆在桌旁,耳朵张着,却听不进去了。
关娘仍贴心絮絮为她出主意,“……或是找刘管事。刘管事出面,也能办成此事,并无需劳老爷出面。”
“不、不用。”阮瑜打着磕绊阻止了她可怕的言论。
她一番话说得极为轻巧,可且不论邬临远尚不在城中,即便他此刻就在面前,她也无法腆着脸去桶这天大的篓子。
以邬临远的名义出面,这岂不是叫他无妄背负一条人情债,说得难听一些,这同叫他收受贿赂似乎也没差别了罢?
也是邬临远平日太好说话,昨日同往常任何时候并无不同,一副举重若轻的姿态,竟叫她变成馋猪,忽视了这样显而易见的道理——
淮南淮北的桔子都是天壤之别,遑论杨梅这种一口下去满是汁水的果子?
阮瑜心神不宁,兼之早晨一刻不歇地翻阅账簿,午后小憩一番精神仍是不济,只好早早地回府。
她不想触景生情,便窝在屋里传的晚膳,结果那只浅腹银碟又一次在饭后出现在她面前的小几上。
那一颗颗有婴孩掌心大的杨梅饱满可口地堆叠着,阮瑜唇瓣咬得都隐隐作痛,同那些珠果对视良久,叫来晚烟:“怎么还有?”
晚烟道:“最迟能放到后日,再久便要坏了。”
阮瑜要晕过去了,也不问她还有多少,“……这些是昨日表兄带回的?从清池园送来的?”
否则要如何解释,直供禁中的冰贡不送到长公主殿下和圣上所在的避暑山庄,却要运到那空荡荡的皇城之中吗?
阮瑜没来由想起昨日,邬临远浸没于水的苍白手掌,那一双手掌之间若隐若现地落着一圈深红的勒痕。
那时他征询她是否要去避暑时,亲口说的清池园距京城三十里。
三十里的路,寻常驾驶马车,至少也要走三个时辰。
晚烟察觉她神情仿佛不太对,犹豫了片刻,不再吭声。
阮瑜已心中有数,晚烟是否再答都无关紧要。她深深呼吸两下,杏眼紧紧抓住她:“表兄昨日当真是回来忙政务的?”
晚烟默了默,奇怪墨羽竟有先见之明,脱口他给的腹稿:“主子夜里去了一趟文渊阁,待得快天明才回来,收拾一番便出城了。”
阮瑜猛地松了一口气。
邬临远确实是回来处理政务的。
他受赏并不稀奇,吃不了酸,顺道带回来给她尝,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这么多贡品,只能进她的肚子,真是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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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存的杨梅,到底是性寒之物,再甜也不能多吃。
左右邬临远不在,三个近身的侍女便不提了,她在府上诸多叨扰,尤其麻烦刘管事和张厨,便做主将不能久放的果子分下去,叫他们尝尝鲜。
自打那时她偷偷藏起祛疤膏,事发之后,这屋里的用度不知不觉她再也做不了主,院子里是个下人便只听晚烟的吩咐。
屋里冰鉴搁得太足,阮瑜瞧着都滴血,但晚烟颇有一套对付她的手段,应承是一套,行事又是一套。
她到底也不是她们真正的主子,哪里摆得出什么训斥的架子?只好含泪往自己的欠簿上一笔一笔地累加。
是日,凉风吹拂过窗棂,撩动了细密垂着的薄纱帘帐。
帐中人裹着一张小毯,不知怎么额心满是冷汗,细细眉头紧紧扭住,倏地睁开了眼。
阮瑜捂着胸口陡然惊醒,张口剧烈喘息,眸光惊疑不定地闪烁。
卷着铺盖宿在小榻上的春芽听见里间的动静,眼还没睁开便抹着嘴跑进来,“姑娘,怎么了?”
“……没。”床帐遮光,阮瑜透不上气,拨弄开纱帘。她喉咙干哑,“我想喝水。”
春芽很快将水拿来,看清了她的模样,顿时慌张起来,“姑娘,又叫梦魇着了?”
自打她伤了脑袋,夜里做些被追杀的噩梦是常有的事。可怪就怪在,屋里温度十分适宜,她一夜安眠,却在这会儿无端地心悸恐慌,甚至为此惊醒。
心慌太过,牵连额角又隐隐作痛。
“无妨。”阮瑜将手边的帐子撩上去,春芽接过挂住,顺手将床尾那头的也拢了起来。
“是否要府医来看看?”
原本阮瑜初来那阵府上是有位医士的,后来她身子骨逐渐硬朗,刘管事便将那位医者遣散了,还是上回她突然犯头疾,府医便再没离开过,时时有人在府上轮值。
此事阮瑜并不知情,即便知晓,也会以为府医的存在是为了那位平易近人的表兄。
但阮瑜此刻头疾隐隐作祟,哪里注意得到她话中的蹊跷呢?
她右眼皮禁不住狂跳,蹙眉撑着太阳穴,疲惫道:“没事,我再睡一会儿,你也去。”
春芽闷不吭声,细细擦拭了她面颈上的冷汗,旋即用指肚不轻不重地揉住了她的额角,“姑娘睡罢,我在呢。”
阮瑜心跳快得离奇,像是要蹦出胸膛。简直叫人疑心,是否因清闲半月后骤然累得太狠,身子熬不住,又有要犯病的意思?
她兀自忐忑不定,好在春芽在身边,不至于叫她孤零零的一个人。
脑中紧绷的弦缓缓松懈,阮瑜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她较平时晚了一个时辰才到茶坊,黎明时的变故叫她心有余悸,是以白日她刻意没同前两日那般时刻忙着。
只是如此,却也不成。
阮瑜一整日莫名地心神不宁,早早回去,习以为常地坐在膳厅里,看着空空如也的上首,眼皮忽地又是一跳。
她微微出神,很快压住了胡思乱想,反应过来,难免自嘲地笑了一下。
夜里难得地凉了下来,漆黑的天际电光撕裂黑幕,轰隆隆地雷声噼里啪啦地砸落。
怪瘆人的。
对面的书房仍旧未燃起烛灯,瞧过去黑洞洞、阴森森的。
阮瑜不想在茶室再待下去,春芽提着风灯在她跟前引路,湿意极重的晚风呼呼吹着,风灯摇摇欲坠地晃动。
她们穿过月洞门,踏上回院子的回廊,阮瑜眼眸忽地一凝。
侍从们手捧着铜盆及各样处理伤情的物件,脚下急促地鱼贯往邬临远的枢横院而去。
阮瑜惊怔须臾,在人群中看见刘管事急匆匆的背影,急忙上前:“这是怎么回事?”
刘管事山羊须炸着簌簌颤抖:“老爷今晨突然遇害,暗箭上淬了剧毒,至今还没醒过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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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