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临远阴魂野鬼似的说变脸就变脸,但阮瑜没不见。
邬临远身量颀长,步子比她大许多,每每同他走在一起,他不疾不徐地迈步,却要她将两条腿抡出火星子。
乍然见他停下,阮瑜噔地一下站定,心跳都跟着突了突。
但再坏不过又叫他拒绝一次,总比在府上闷坏了好。
阮瑜头也不抬绕着他转,站定于他面前,哼哧道:“表兄,让我去罢。”
“不行。”
邬临远一口否决,丢下这两个字,便大步流星往前走。
他一定是生气了!
阮瑜看着他绝情地越过自己,咬了咬唇,小跑追上去,“可是世子说,养病最忌伤神,我闷在家中,太过无所事事,近日实在是……”
她的话音又闷又细,流露着难以排解的愁闷。
不知哪个字顺着耳膜直钻进他胸口,羽毛似的挠了一下。
邬临远侧首,就见女孩面颊潮热,檀口微张着喘息,一手提着罗裙,颇为费力地缀在他身侧。
邬临远顿了顿,目光逡巡过她泌出细汗的鼻尖,“……你如何出门?”
阮瑜一怔,旋即道:“我可以走去茶坊,那时我走过,脚程快一些,三刻钟便到了,沿途还能看看街上的风景!”
邬临远扭头瞧了她那一眼,听罢又不吭声了。
好在随着他态度放缓,走得也不急了,她得以跟住他,再接再厉:
“表兄,我只去茶坊转一转,不会劳心伤神的。”
“表兄,我同你做出的承诺,我都记在心上,你……不信我吗?”
“你信一信我罢,表兄,我不会……”
“我还拦得住你?”她絮絮不停的嘴叫邬临远一句话堵住。
阮瑜回过神来,合拢双唇抿了一下,杏眼闪闪,揣着双手奉承说:“当然是表兄善解人意。”
邬临远不冷不淡地斜她一眼。
阮瑜唇角一卷,挤出一个又乖又呆的笑脸。
邬临远默了默,轻嗤一声,转入了回主院的长廊。
阮瑜雀跃起来,连带着看他的背影都十分赏心悦目。正盯着,倏然眸光一凝,一口气呛在了喉管——
这个男人,貌比潘安、玉树临风,蟒袍加身,通体矜贵权臣的气度,整洁的乌发间却插着一根残缺的玄黑玉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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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允准,阮瑜自然要出门。
她确实同和邬临远说的那般,清晨出去,黄昏回来,皆是步行。
可走了两日,便有些受不住了。
倒不是太过懒惰或娇气体弱,而是暑气渐重,走完这一段路,轻薄透气的夏衫都会汗湿。
她自己是不妨事,但看着春芽起早贪黑地照料她,白日去了茶坊还忙得脚不沾地,难免过意不去。
第三日一早,她叫晚烟遣马夫驱车,先叫三个侍女排排坐下,自己扒住车门坐在一挑帘子就能和马夫交谈的靠外位置。
甫一坐好,阮瑜深深吸了口气要吩咐出发,一抬眼,就见邬临远停在府门外,微挑长眉看着她们。
阮瑜无法克制自己的目光——
果然,又在他发间看见了那根缺了角的破簪!
热气上涌,蒸得面颈发烫,偏这人对她的羞窘毫无所觉,阮瑜张了张嘴,却无法启齿。
约莫是他自幼失怙,这些年连裴家都无法走动,是以才对她这样一个毫无关系的亲戚如此珍重。
他不在意那簪子有多丢脸,她却不能安然自处。
毕竟头一回正经送礼,闹成这样,难为情之余,还甚是过意不去。
阮瑜再无法正视那根簪子,胡乱同他打招呼并告别,缩回马车,放下帘子拍着胸口急促的心跳。
马车转眼又驶过那日见到裴颂安的路口。
阮瑜扶着车壁怔怔出神,马车辚辚,城中大街青砖平整,明明没有颠簸,她的胃袋却烧得灼痛。
好在前两日她也路经此地,此刻抓着车壁缓了缓,很快不适便好转了。
而裴颂安,也果真同她预想那般,再没有出现在她眼中。
这很好。对谁都好。不是吗?
不过是失去一段自打此生记事以来便存在的陪伴,她只是,还需要一点点时间适应而已。
涩口的汤药喝足半月,孟修明又来了。阮瑜还待照常去一枝春,好在晚烟记着日子,她老实在府上待着,没叫世子跑空。
盛夏暑热,雨水也多,昨个儿夜里还雨打芭蕉,今日天一晴,连吹来的风中都有燥热的暑气。
阮瑜伸手给孟修明把脉,看似镇定,实则眼眸紧张地看着他,慌张太过,还禁不住去看一旁的邬临远。
不知他是休沐还是怎么,总之孟修明来时邬临远还在府上,人也是由他领进院子的。
总之是逃也逃不掉了。
好在把脉的结果还算不错,孟修明重申,叫她切记不要思虑太过,其余暂且没有大碍。
阮瑜听罢,仰头看邬临远一眼。
孟修明收好脉枕,“平素注重劳逸结合,妹妹经年亏空,调养是长久的事,慢慢来罢。”
自己身子如何阮瑜还是心中有数的,便同他诚恳地道谢。
孟修明一改凝肃,莞尔同她逗趣两句,瞄向邬临远,“听说长公主同圣上过几日要去清池园避暑,秉珩,我有件事想求你。”
陛下出行,这算国事,孟修明如此开口,便是不宜有旁人在场的意思。
阮瑜想也没想,从榻上起身就要走,“表兄,世子,我出去——”
邬临远:“坐下。”
阮瑜噔地一下坐在了榻上。
孟修明眼珠在他们之间来回挪动,倏然狡黠一笑,“好了妹妹,不是什么大事,不打搅你休息了。”
当着旁人的面对邬临远如此唯命是从,仿佛他真是自己货真价实的表兄。
阮瑜为自己潜意识的窝囊窘得厉害,而始作俑者面色如常,真如教训自家小辈那般,无半分体谅或是不自在。
邬临远淡淡瞥她一眼,负于身后的手转了圈扳指,直接走了。
孟修明提着药匣,冲她匆匆一笑,忙不迭跟了上去。
两人说要商议,实则并未走远,就在她院子里的芭蕉树旁的廊下站定。
小榻临窗,阮瑜蜷膝缩在榻上,拍着热乎乎的面颊,能看见两人对立而站。
孟修明嘴皮开合,恰巧面朝着她这头,说话之余,还朝她露了一个舒心的笑。
“裴颂安回京后屡次遭遇刺杀,昨夜裴宅后院起火,是你干的罢?”孟修明绷着假笑咬牙切齿。
这人方才还颇有兴致逗人,这会儿又成了那派死气沉沉的模样。
他不语,孟修明习以为常,也早知此事十成十出于他之手。
那日墨羽招魂似的找上门来扛着他就跑——就如同数月前,话还没说便扛着他上平云山一般。
孟修明被迫倒挂,一路飞檐走壁,脑门嗡嗡充血,听完来龙去脉,便知这事怕是要不能善了。
果然,次日上朝,傅正旭一番夸赏的言辞后,裴颂安混杂在傅党中现身早朝,这位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次辅脸冷得能掉冰碴子。
他已知这人为夺人妻杀裴颂安的疯状,只是没想到他竟能毫不收敛,直接在天子脚下直接出手。
孟修明额头直跳,“我看你真是疯了!”
“裴家当年便深谙谣传诋毁的不入流手段,你若一击杀死裴颂安也罢,偏偏他还活着!眼下满京城都知你邬临远心有不平,贬之出京也罢,如今更是为排除异己直接痛下杀手!”
孟修明越说越是眼前一黑,“这事儿闹得满朝皆知,老头儿惯来不掺和你同傅正旭的事,此番却揪着我的耳根呵斥我来找你。”
“旁人不知,我还不懂?我只提醒你一句,你既不禁她的足,她成日出没于市井,听见传言只是早晚的事。”
“邬秉珩,她是个有主见的人,你当心终有一日,养鹰的终叫鹰啄瞎了眼!”
邬临远森森眸子缓缓转动:“说完了么?”
孟修明一哽,“言尽于此——对了,我也是真有事求你。”
邬临远甩袖就走,“不帮。”
“……看你这人,忒小心眼儿!”
孟修明巴巴地追着,“还不是老头儿,年纪大了,府上再多冰鉴也不管用,我想着届时你伴御驾去清池园,能不能将他带上去纳凉散心?找人知会一声便是,不必你亲自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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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成了闷热的熔炉,连风都是黏腻燥热的。
前阵子阮瑜待在茶坊并不怎么劳动,这两日天气一热,更是消磨人往外走的意志。
只是茶坊还是要去的,是以她一回来,便喜欢趴在湖边凉亭中,叫掠过湖面的清凉水汽吹一吹燥热。
云深院曲水潺潺,暑夜也是极为凉爽的,阮瑜总是要去茶室坐上一两个时辰,临睡前才回去。
夏日里闷热,湿气也重,香囊的存放是远比不上其他干燥节气。且湿热时蚊蝇也多,关娘白日里还同她提起想做一些能驱蚊清凉的香囊。
邬府除了室外,但凡进了屋子便见不着什么蚊虫。阮瑜蓦地得到关娘提醒,便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这会儿她没什么坐相地歪在书案配的圈椅里,细白的脚丫踩住黄花梨椅面,茶室的门突然叫人敲响了。
她素日对晚烟她们并无太多规矩,她们进出都是不必敲门的。
是以乍然听闻有人造访,阮瑜眼皮跳了跳,抱在怀里的两条腿登时一滑,落回地上。
她像模像样地捋着肩头单薄的月牙白轻薄纱衣,抬眼看去,竟是邬临远亲自来了。
阮瑜穿鞋的脚都软了一下,匆忙踩住绣鞋站起来,“表兄请进。”
邬临远并未入内,淡淡道:“只两句话,过来。”
“……”她真是好大的架子,还敢倒反天罡,驱使上次辅大人了。
窝在鞋里的脚趾抓了抓,好在寝裙足够长,能遮住她露在外头的脚后跟,并不会失礼。
她拢了拢外衫,小心地蹬着鞋走到他面前,“表兄要说什么?”
“两日后,圣上要去京郊三十里的清池园避暑。园林中湖塘十里,遍生莲花,景色不错,你想去吗?”
她长久浸淫于茶室,鼻子叫茶香熏得已经适应,此刻同他隔着道门槛一里一外地站着,忽地浮来一股幽淡的乌木香气裹住了她。
沉郁,疏冷,同那时寒冬腊月,她仰着脸任由他给自己上药时,那股拂撞在她鼻尖的味道一模一样。
一个合格的茶师,对味道一定是极为敏感的。
阮瑜无端想后退,但残存的理智和面前高大的身影及时阻止了她不像话的逃离。
她极不自在地捋着落在肩上还有些潮意的头发,别在耳后,垂眼道:“陛下要去京郊避暑,我怎么能去?”
乌眸落在她不安闪动的睫羽,同那不知是紧张还是怎么而无意识轻轻咬住的唇上。
她沐浴了,往常梳得温婉恬静的青丝缕缕披于单薄的肩膀,皎面不施粉黛,露出最温和柔软的本真。
就如同方才,窝在圈椅里,伏膝歪头,不解地咀嚼着那些艰涩的茶经。
“随行官员可携三两位家眷。”邬临远别开眼,喉音轻哑,“你若想去,自然可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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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