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紧紧攥着她,似要竭尽凡体全力,捉住一缕缥缈难寻的孤魂。
面前的男人一袭水青色直裰发皱,遍布血丝的双眼哀恸而狂喜,神情隐露癫狂。
最后的一缕余晖在眼前晃动着消失,阮瑜仿佛被人狠狠敲了一闷棍,脑仁遽然传来撕裂的痛楚。
久久不见她有反应,裴颂安急切地抓着她的肩膀:“是我啊,颂安,裴颂安,阿瑜,是我啊!同我回家罢……”
阮瑜僵滞着,近乎本能地回头。
骨节清棱的修指拨动车帘,那抹刺目的绯红张牙舞爪撕裂了万般混乱,强横而毋容置疑,并一以贯之地,成为令她永远能安定下来的锚点。
可那张露出车帘的冷玉般的面庞,却在淋落天光、目光收容一切后,骤然森寒有如一个披上人皮的狰狞恶鬼。
冠玉的面庞似有若无地扭曲,乌珠似的眼珠涌动着阴湿戾气,那目光刺穿潮泞浮躁的黄昏,径直将她死死钉住,钉得她心生惊悸,小腿肚子没出息地发软。
绯红官袍在马车旁站定,邬临远状若寻常:“阮瑜。”
他伫立在昏暗的暮色中,随着他开口,那些萦绕于他身侧的、身处数九寒天的孤寂,以及凤目中令人胆颤的幽寒,都成了她混沌时捏造的错觉。
他分明同往常的任何时刻。
男人镇定而置身事外,稳稳拽住她凌乱空白的神思,伸出了那只不知托住她多少次的手。
“过来。”
一盆浮冰的冷水兜头浇下来,阮瑜猛地一激灵,被浆糊蒙住的脑子陡然清明一瞬。
她忽地想起——
裴颂安已经成家了。
木僵的身体蓦地抽动挣扎,见阮瑜神情不对而犹豫不定的晚烟迅速出手,张手卡住裴颂安的腕骨,顺着臂骨狠狠一别!
阮瑜霎时间脱离桎梏,眼眶鼻头酸涩难忍,再也不能回头去看故人。
她身子抖得厉害,朝着马车踉跄两步,抓住了邬临远伸向她的手臂。
“表、表兄。”她极力撑出一个笑。
虬结青筋鼓噪的手掌握住女人柔韧的肘弯,邬临远垂眸,看见一双氤氲着潮湿的红透的杏眼。
泥泞流动,刺痛他痉挛的指尖,根根分明的掌骨紧绷到锐痛,痛及全身,让人再分辨不出由头。
“上马车,回府。”邬临远道。
阮瑜眼眶要挂不住泪,她没想到,即便做了很久的准备,及至这一刻,她竟还是这样软弱。
阮瑜匆促低头,闷哑地“嗯”了一声。
男人掌心宽大,有力而温热,稳稳地托住她抖如筛糠的身子,还有那所剩无几的体面。
阮瑜抓着车壁钻进马车,身后的帘子落了下去,阻挡了那裴颂安痴缠的注视,也阻隔了外头无声的刀光剑影。
邬临远跟着她踩上脚踏,撩帘之前,面无表情地垂眸。
裴颂安手臂被那侍女扭得脱臼,他死死咬牙忍着剧痛,喉间涌上一股血腥的浊气。
——他清楚地看见一个阴气缠身的魔鬼,无光眼底恶意涌动,袒露着无比昭然的杀意。
邬临远冷然收眼。
阮瑜原本以为坐下来便能安稳,可她忘了,数月之前,她连马车都坐不得,稍一颠簸便犯病得厉害。
此刻脑袋像有千万根银针齐齐扎着,她喘息都艰难,遑论撩开车壁轩窗的垂帘,或是出声叫人?
邬临远不过晚了两息,进来所见,便是女人仿佛一尾离水搁浅的鱼,湿透的额发散乱黏在脸侧,鹅蛋脸上毫无血色,绝望而窒息地缩在角落,仰颈微弱而急促地吐息。
邬临远瞳孔骤缩,“阮瑜!”
昏昧逼仄的空间里,他的声音好似能涤荡朦胧雾色的古刹钟声,引着她茫然飘离的魂魄找到了停泊尘世的落脚处。
阮瑜湿漉漉的眼皮抖了抖,虚弱地闷哼了一声。
潮热的体温靠近了她,阮瑜心慌恐惧得厉害,只想抓住一条浮木脱离苦海。
她胡乱探手,抓住了一截绸缎便再也撒不开手了。
俯身拢住她膝弯,要抱她下去的邬临远临略直腰身,袖袍传来微弱却足够勒住他的力气。
她湿润地呜咽,“表兄……我好难受。”
她黏糊的话音未落,邬临远颈上清净鼓噪,却如同一头濒临崩溃的野兽被人扼住命脉猝然温顺,“头疼?坐外头去?”
阮瑜根本动不了,也不想耽搁,只想下一刻回到院子里缩进榻上。
她摇头,死死抓着袖袍的指骨抵住他的手臂。
邬临远掌心在她额头悬而不落,终究转向车壁上的帘子,尽数敞开挂住,俄而低声安抚:“不怕,我在。”
微凉的晚风灌进来吹在面颊上,马车很快驶入府邸,阮瑜连马车都没下,便趴在了晚烟的后背上。
他们前脚进了院子,后脚墨羽便带着孟修明来了。
阮瑜浑身汗湿,换了身干净衣裳歪上小榻,病恹恹靠在晚烟身上,路上她缓过来好些,此刻孟修明问话,她能简短答上两句。
孟修明收着腕枕,往一旁的邬临远深深看了一眼,沉沉道:
“妹妹原本便伤过脑袋,身子骨养了这些时日健壮了些,可底子太薄,又常常劳累。此番心绪波动太大,气急伤了心神。”
“茶坊的事且叫关掌柜看着,妹妹须得在府上好好调养一阵子,否则日后这头疼的毛病怕是十分容易再犯。”
“至于易生惊恐,这阵子莫要再乘马车出府,日后慢慢适应,总归是一个徐徐渐进的过程。我再开一副方子,早晚一次,半月后再瞧。”
孟修明好好一个宁安侯世子,医术精妙,可并不以此为生,此刻天已黑透,还大动干戈劳他跑上一趟,阮瑜实在过意不去。
只是她除了徒劳的口头感谢,实在无以为报——她今日才领回属于自己的银两,半个时辰前为了给邬临远买簪子又掏空了。
……簪子?!
她被邬临远搀上马车时,怀里只有一个空了的钱匣子。
她的簪子,好像在同裴颂安拉扯时弄丢了。
“还在琢磨什么?”孟修明看她突然又白了脸色,装模作样瞪她,“凡事宽心,莫要钻牛角尖。躺好,给你扎一扎针,能缓头疾。”
阮瑜叫他眼尖地戳中,只得讷讷地躺好了。
孟修明一针下去,深刻绵长的头疼逐渐缓解。
阮瑜昏昏沉沉,隐约察觉到孟修明收针,结果再睁眼时,榻前只剩下邬临远。
他依旧穿着那身官袍,满室暖光停滞在他咫尺之外,照不亮男人眼下的阴翳。
他逆光而坐,阮瑜朦胧转醒,眼前数道影子随烛光跃动而闪着,并看不太清他的神情。
“……表兄。”阮瑜撑起身子,拢着薄衾坐起来。
她不知睡了多少时候,此时屋里只他们二人,邬临远这样注重名节的君子,孤身逗留于此,或许有照看她的意思,但此事她惯用的三个侍女便能做,这绝非他的初衷。
彼时天晚,长街人声喧嚣。若非他善意提醒,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站在大街上同已有家室的男人拉拉扯扯,一枝春势头太猛,明日这件丑事便会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
她见不得光的动摇,他早已洞察秋毫,狡辩或掩饰,都无意义。
阮瑜的下巴尖尖埋在薄被里,“今日多谢表兄。此前承诺,我没有忘。他好不容易回京了,我不会多加打扰。”
邬临远沉沉凝着她,不置可否。
室内阒然,这样的静默无疑如同钝刀子,缓慢地凌迟着她的神经。
阮瑜嘴唇动了动,鼓足勇气扭头看他。邬临远情绪淡淡的模样,终于不再只用那双幽暗深邃的眸子盯着她了。
他自宽袖取出一支通体乌黑的簪子,递来她面前:“方才你买下的簪子——并非我故意窥探,下人捡时,匣子摔坏了。”
这根素玉横簪并无雕饰,于是任何细微的残缺都无所遁形。阮瑜只一眼,便看清簪头上摔得缺损了一角。
她辛苦三月才得来一笔银子,揣在怀里还没捂热就换的发簪,转头就成了这幅样子。
本就不值多少钱,如今更是成了残玉,再也无法上台面。
心脏都碎得滴血,一股强烈的难堪攫住了她的心神,阮瑜匆匆去拿,邬临远的手却落了回去。
“男簪。”邬临远摩挲着掌中温润的玉,“是给我的?”
阮瑜指尖只堪堪擦过男人的手心,叫他一下点破,脸皮更是烫得厉害。
可闷不吭声是不成的。她吃穿住行,皆仰赖于他,如今裴颂安又入京了,更是怕他误会。
阮瑜又是悔恨又是心痛,咬唇道:“本是想补赠生辰礼的。可摔坏了,表兄给我罢。”
邬临远颔首,将压退了掌缘细微痒意的簪子又收进袖中,“孟修明的话你也听见了,老实在府上养半个月。”
她又回到一穷二白的处境,真要半个月过去,黄花菜都凉了!阮瑜嘴唇嗫嚅,不知该先说那根他没走的簪子,还是先说茶坊。
邬临远约莫发现她的欲言又止,凉津津的眸子微眯,很有些云淡风轻,但绝不容置疑的意思。
阮瑜揪着被衾的指头绷至极致的粉白,贝齿在唇上压出了苍白的血线。
“一枝春的过户文书,明日我回来给你。”邬临远道。
阮瑜怔了怔,脸憋得通红,“不是,表兄,我不是此意!我歇两日便足够了,药会喝,去茶坊并不妨事。”
邬临远不语,只淡淡地盯着她。
仿佛她是什么顽劣不听教的坏孩子,半只脚踩在悬崖边上,忠言在前,仍死性不改。
他这幅做派,无端端地令她想起了母亲——
她年幼时太过贪玩跳脱,不是跑跳摔跤撞坏了邻居的院门,便是钻狗洞吓人家的鸡仔,每每闯出祸事,娘亲便拿着鸡毛掸子往日她面前一站,不言不语盯着她,她不想挨揍,只能乖乖去院子里槐树下,面树思过。
而面前这个男人,十年前她入京时,他便在东宫伴读,如今更是成了帝师,亲自教导天子的学识。
阮瑜恍惚之际,听见邬临远意味不明地轻笑。
“我说话,你惯来是不听的。我无足轻重,这无关紧要,燕照云却至多一月便能抵京。你若想他千里之外为你心急如焚,那便随你。”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9章 第 1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