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瑜如常去茶坊。
人忙时是不会胡思乱想的,但一回府,无事可做,她却难以遏制自己低沉的心绪。
情绪不对,做什么都提不起力气,连带着连茶室也没心思去了。
这日晚膳后,阮瑜坐在湖畔亭子,撑着腮发呆看着水上的鸭子发呆。
“阮瑜。”
阮瑜叫这突然的声音吓住,扭头一看,是邬临远。
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表兄。”阮瑜急忙起身服了服身子。
邬临远递来一封信,其上附有封漆:“北疆来的,午时送到我手中。是燕照云给你的回信。”
阮瑜怔然瞧着上头四个“阿姐亲启”的大字,没接。
“不想看?”
“看。”阮瑜两手在罗裙上抓了一下,取过后,要拆信的手又顿了顿。
——邬临远送罢信后便负手不动,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
这封家书完好地从北疆送至他手中,那么便说明,阿弟看过她的去信,看了她斟字酌句写的内容,并十有**信服她的话。
千里迢迢送来的,多半不会是坏消息。
邬临远收留她很久,本就质疑燕照云是否还愿意和她相认。这封信决定着她的去向,他想知道内容,这无可厚非。
阮瑜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信封。
展开去看,里头一张叠得很规整的纸,开头便是:“阿姊如面。”
阮瑜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但提着的那口气在看见那个称谓时不觉便松了。
信中字迹同记忆里相去甚远,但也仍有曾经的影子,张牙舞爪爬满了大半面信纸,阮瑜一字一字地读过去。
他说,一别经年,再闻故人音讯,喜难自胜。
毕竟是这样骇人听闻的事,还隔着千山万水,为免横生枝节,他落笔并未详说她离开后他的经历,只告知她如今自己过得很好,叫她勿念勿忧,安心静住于邬阁老府,并切切期盼重逢。
拢共半张纸的内容,措辞细致而稳重,除了首末同她说了两句自己的事,大半都是对她的思念。
阮瑜眼睛湿热,水珠掉下来,好险砸花了他的字。
她指尖颤着,想要珍重把信纸叠好,想起什么,将之递给邬临远。
邬临远从她泛着潮湿的,通红的眼角移开视线。
阮瑜埋着头,鼻音闷闷的,“阿弟果真是长大了。此番多谢表兄。”
邬临远拿着这张半个时辰前才吹干笔墨的信纸,随意扫了眼上头丑得直叫人夭寿的字。
他将纸还她,“收着罢。若有他回来的消息,会即刻告知你。”
阮瑜小心翼翼地装回信封,顶着一双红彤彤的眼睛看他:“多谢表兄。”
邬临远神情淡淡。
阮瑜后知后觉地不自在——
她从平云山开始,就一直在对他说谢谢。
他听过的奉承不知凡几,她这样轻飘飘的口头道谢,真是毫无诚意。
阮瑜张了张嘴,又发觉自己做不出什么承诺,只能闭上。
邬临远一身绯红,一看便是下直了径直来给她送这封信,阮瑜愈发愧疚。
然而,一抹奇异的颜色陡然撞入她朦胧的眼中。
那只愈看愈像是棍子和鸭子的素色香囊,时隔月余,还格格不入地挂在这件绯红的金丝蟒袍上!
-
回去路上,只要一想那刺眼的画面,阮瑜就觉得自己要呼吸不上来了。
可此事若要细究,也曾有迹可循——彼时尚在青州,娘亲用茶坊剩的碎茶替人做茶囊。
茶香幽淡,不似花香馥郁扑鼻,制成香囊佩在身上,还有安神静心的功效。她初学皮毛,便想大展身手。
只是她自小野惯了,刺绣是从来没学过的。粗粗上手,扎手不提,绣完给娘亲和阿弟看,没一个看出来她绣的是一朵花。
她的耐心在认真绣完第二只后完全告罄——反正她送给裴颂安,他也不会不收。
如她所愿,裴颂安欢喜地收下。
尤记得,那时艳阳高照,她玩着最初的那个丑香囊穿梭在巷弄间,意外看见从裴家搬离数月的邬临远。
少年极瘦却高,水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袖子捉襟见肘露了半截小臂。
奇怪,明明是一个背影,却叫人轻易辨认出来。
乍然碰着这位清冷疏离的表兄,阮瑜好似闹腾的耗子撞上了猫。
爹娘自小的教导不许她装视而不见,阮瑜登时规矩下来,小步追了上去,干巴巴地同他打招呼:“表兄。”
小巷偏僻,一路铺着青石。约莫是没想到会遇上人,少年眉宇间的漠然未收,冷冰冰地看过来。
不过阮瑜没看见——邬临远来青州的这两年,身形虽单薄,但原本就高的个子又窜了很大一截。
她不抬头,只能看见他的胸口。
这会儿她拘谨地叫他,尚低着眼睛,看见了他怀里的东西。
邬临远抱着一个靛蓝粗布包裹,看形状像是一些书,不知要去何处。
阮瑜跟他说话,许久没听见他理自己,这才抬头,豁然看见少年白白的脸上两只硕大的乌青眼圈。
加之他们身处的巷子正好背光了,周遭凉飕飕的,活像是见了鬼。
阮瑜叫他盯出了一身鸡皮疙瘩,磕磕巴巴道:“表、表兄,你没睡好?”
巷子里一轻一重地响着脚步声,衬得巷子里愈发宁静。
良久,少年轻轻“嗯”了一声。
阮瑜指头还勾着那只做坏了的香囊,犹豫不决的。
同行走出巷弄,分别前,她还是鼓起勇气,将那只香囊递给他:
“表兄,这是茶囊,可以安神。你准备科考很辛苦,一定要休息好。”
邬临远沉默瞧她。
便在她胆战心惊生出悔意时,他伸指,自她攥紧的手心中,勾走了那只叫她抓得起皱的茶囊。
他用一把碎银当做报酬,收下她本就无处安放,等着假以时日,她注定会遗忘的一时兴起。
阮瑜意外他出手阔绰,但少年心性使然,很快便将此事抛诸脑后。
她忘了,然而,此后每次见到,她都能在他腰间看见那只小花香囊。
……
可是那只香囊,是真的很丑很丑。
好在此次重逢,他已经将那只香囊丢掉了。
邬临远走了,阮瑜把燕照云的信揣在心口,一手拍拍还滚着热气的脸,扭头道:“春芽,这两日你留在府上,再为我绣一个香囊罢。”
春芽探头:“好,那姑娘一会儿先选料子。需要我绣什么?”
“一丛青竹,两只白鹤。”
——一个月前她也是这般说的。
春芽小脸一垮,“奴才省得了。”
阮瑜一听她怪模怪样的话,不由得看她一眼。
春芽立马嘴角上牵,冲她挤出一个又乖又呆的笑脸。
-
大东家已然发话,阮瑜便叫关娘分出主厅用以接待那些来凑热闹的公子闺秀——也不知怎么,姜又夏和孟修明来过一枝春的消息不胫而走。
一位是昌平郡主,一位是宁安侯世子,两人同时出没,茶坊名声就此传出去了。
加之卢娘子每日在茶坊掩面吟唱,饮茶之余还能聆听弦乐,一枝春因此又热闹了不少。
而给邬临远做新香囊这件事,使她又有了新的点子。
阮瑜让刘管事帮忙留意是否有合适的绣娘,她和关娘琢磨一通,在此前她和春芽卖香囊的方子基础上稍加调整,先做了一批放在一枝春。
阮瑜叫春芽做香囊,小丫头嚷嚷说白日要跟着她,夜里回来再做,因此磨蹭了五日才做完。
是日,夜凉如水。
阮瑜在卧寝将早早备好的茶芯放入香囊,同晚烟确认邬临远已经回府,便往茶室所在的云深院去。
阮瑜收到阿弟的信后,又有了去茶室的心情。看见邬临远仍在咳嗽,便又给他煮了两天雪梨汤,甚至还壮着胆子,隐晦地叫他看太医喝药。
她不清楚他看没看,反正在次日看见墨羽提着食盒进书房,隔窗遥望,见着邬临远将其中所盛汤药一饮而尽。
她在茶室待的那几日,邬临远无一例外,每每都忙碌到后半夜。
是以,她此刻想也没想,入了院子便踏入去往书房的东厢回廊。
书房的窗棂透着暖光,意外的是,今日门窗全都紧闭,墨羽也没守在门外。
阮瑜感到奇怪,正当时,拂动的衣角叫探入廊下的梅枝挂住,扯动间,发间珠钗摇曳,腕上镯子不经意在梁柱上撞了一下。
“谁!”书房里传来厉声呵斥。
紧紧关着的门在下一瞬开了。
阮瑜狼狈地拽着衣角,视线越过闪身出而出的墨羽,看见书案后的邬临远,以及他身边另外一个、同墨羽一般打扮的侍卫。
阮瑜睫羽乱颤,心道坏坏,太不凑巧,来错了时候。
她在春芽手忙脚乱的帮助下理好衣裙,冲邬临远服身:“我刚刚到,无意打扰表兄议事,晚一些再来。”
说罢,径直转身要走。
“站住。”邬临远的声音飘来。
阮瑜心中咯噔,脚下却老实地刹住了。
邬临远:“过来。”
阮瑜闭闭眼,捏着手指进书房,膝盖一弯就要给他跪下。
邬临远却仿佛知晓她要做什么,语气十足森凉,“给我好好站着。”
阮瑜一下子打直了膝盖,抿唇哀求:“表兄……我当真才来,一点儿声音也没听见!”
邬临远深深眼珠凝着她。
正经人家的侍卫追人能飞起来吗?阮瑜眼下完全信了他说他不是好人的话了。见他不信,心急地竖起手掌:“我发誓。若是骗你——”
邬临远眸光一动,在她出口之前冷声喝断:“闭嘴。”
“……”阮瑜缓缓将张着的嘴阖上,嗡嗡道:“表兄,你信我罢。”
金丝暗纹的蟒袍铺落,邬临远靠坐圈椅,散漫地撑着额角,完完全全一派上位者居高临下的姿态。
阮瑜一手冷汗,绷着脸严阵以待,却听见了一道短促的笑声。
那缕声音似气似笑,阮瑜怔怔看过去,邬临远撩眼时脸上又没什么表情,倒像是她的错觉。
“找来何事?”
“给你新的香囊。”阮瑜顿了顿,从袖中暗袋取出来,上前一步放在他的书案上。
那是个月牙色的香囊,其上绣活精巧而生动,瞎了眼都能看出同他腰上那个天差地别。
邬临远只扫了一眼便不再看,“你做的?”
阮瑜:“里头的茶芯是。”
他这般问,又是香囊这种极易叫人误会的东西,阮瑜嘴唇翕动:“这几日我叫关娘卖茶囊了。此番是想着之前那个时日太久,味道散了,便新做了一只,还是安神的,表兄用这个罢。”
邬临远神情愈发冷淡。
东西既已送了,见他好似听信她的解释不再追究,阮瑜委实不想继续在这碍他的眼,遂探询道:“那无事的话,我去茶室了?”
邬临远不冷不淡“嗯”了一声。
阮瑜于是头也不回地溜之大吉。
墨羽看着她同那个窝囊的小丫鬟进了茶室,正待去关门,却听主子发话了:“说罢。”
一旁板着脸的墨齐恭敬低声回禀,“回主子。三月廿六,云州桐临县城外荒郊,流寇暴乱,裴颂安暴毙当场,身首异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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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