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的泪水浸透了领口,一路灼烧到皮肉最深处。
隗星钺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罕见地陷入了一片空白。
在涅墨西斯军校最严苛的死斗模拟中,她没有慌过;在虫母毒液腐蚀胸骨的剧痛里,她没有退过;甚至在第三星域面对昔日爱人黑洞洞的歼星主炮时,她也未曾掉过一滴眼泪。
可此时此刻,面对这具颤抖着将所有血肉与尊严毫无防备地撕开、只求她“看一眼”的异种身躯,帝国曾经无坚不摧的冷血战神,竟彻底失了方寸。
掌心之下,男人的心脏跳得剧烈而杂乱,沉重得像是一面破损的战鼓,每一记都在控诉着她的残忍。
她被践踏过真心。
十年的并肩作战,九死一生的信任,最终在权势与利益面前被应砚舟像垃圾一样踩碎。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种把一颗滚烫的心捧到别人面前、却只换来漫不经心的轻贱与出卖是何等绝望蚀骨的剧痛。
可她刚刚……又在对曜辉做什么?
人类刻在基因深处的傲慢与偏见,像一层洗不掉的污垢。
她理所当然地以为野蛮粗鲁的异种只有嗜血与服从的兽性,以为他拼了命克制食欲、学着用扭曲的骨骼拟态成人,不过是低等动物对强者的臣服与依附;她居高临下地抚摸他的头顶,像打发一条摇尾乞怜的忠犬,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的守护,却连片刻平等的注视都不曾施舍给他。
一个刚刚从背叛的血泊里爬出来的受害者,在不知不觉中,竟也成了残忍践踏别人真心的施害者。
眼泪从来不是异种的武器,可偏偏是这滚烫的泪水,比任何反物质炮弹都更精准地贯穿了她的防线。
抵在他胸膛上想要推拒的手,指节猛地颤了颤,终于脱力般慢慢松开。
“曜辉……”
隗星钺低低唤了他一声,声音干涩沙哑,甚至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音。
男人的肩膀剧烈地耸动了一下,似乎以为这声呼唤之后又是冰冷的训斥或推开,他下意识想要退缩,却又贪恋着她身上的温度,整个人蜷缩成一种近乎自毁的防卫姿态,眼泪流得更凶。
可预想中的推拒没有降临。
隗星钺抬起手。这一次,她没有去碰他毛茸茸的发顶,而是用粗糙却带着薄茧的指腹,极轻、极郑重地贴上了他滚烫濡湿的脸颊。
微凉的指尖拂过他眼角滑落的泪滴。
“对不起。”
三个字很轻,却重重砸在狭窄冰冷的休整舱里,砸得曜辉浑身一震。
他不可置信地缓缓抬起头,那双被水汽氤氲得通红的湛蓝眼眸怔怔地看着她,喉头发出困惑又委屈的微弱呜咽,像是不敢相信这位高傲的人类战神、掌控众虫生杀大权的半虫母,竟然会向他道歉。
“是我自以为是,是我瞎了眼。”
隗星钺迎着他通红的视线,没有躲避,黑眸深处翻涌着沉重的歉疚与震动:
“你不是宠物,更不是狗。当初是你豁出命把我从鬼门关硬生生拖了回来。曜辉,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能堂堂正正站在我身边的同伴。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轻贱你,包括我自己。”
她抹去他脸侧横流的泪迹,动作甚至称得上笨拙。这并不代表她能在这一瞬间忘却血海深仇去接纳一段新的跨物种爱恋——被背叛撕裂的心口还淌着黑血,复仇的烈焰尚未燃尽,她根本给不起任何完整的承诺。
但这一刻,那堵将所有人都拒之门外、由寒冰铸成的重重防线,终究被眼前这只异种滚烫的眼泪,无声地砸出了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缝。
“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爱,至少现在不行。我的心太冷了,里面除了复仇,装不下太多东西。”
隗星钺看着他,漆黑的瞳孔里第一次清晰地倒映出男人英俊而痛苦的面庞,神色冷冽却无比坦诚:
“但我向你保证,从今天起,没有人能再把你当野兽看。宫理不行,阿迪莱不行,我更不行。”
她握住他颤抖的大手,一字一顿:
“曜辉,我看着你呢。我看着你。”
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不是施舍般的抚摸,而是一个平等的、同等的灵魂,在废墟与硝烟之中,真正睁开双眼,看清了他泣血的真心。
曜辉的眼泪终于慢慢止住了。他呆呆地感受着面颊上女人指尖残留的温度,听着那句“我看着你”,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压抑至极的抽噎,他没有再强求那个亲吻,只是顺从地将高大的身躯微微弯下,把额头轻贴在她肩侧,像终于在风暴中寻到了锚点。
看着眼前这只金发凌乱、眼眶通红、被人类的繁文缛节折磨得遍体鳞伤的庞然大物,隗星钺心头那块冷硬的地方终究软得一塌糊涂。
她叹了口气,收回手,语气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偏袒与妥协:
“宫理那些话你根本不用放在心上。抓着吃就抓着吃,不会握笔就算了,如果你不想学这些虚头巴脑的人类规矩,以后我们就不学了,没人能强求——”
“嗤——”
休整舱的气动滑门毫无预兆地滑开。
“……”
门口,手里夹着电子光屏的宫理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镜片在惨白的顶灯下折射出一道冰冷刺骨的反光。
空气瞬间凝固成真空。
曜辉眼底的湿润还没彻底干透,察觉到外人入侵,本能地往前挪了半步将隗星钺挡在身后,神情凶狠戒备,鼻尖却还泛着可怜巴巴的红。
而前一秒还在心疼下属、甚至公然带头拆台的帝国前元帅隗星钺,整个人僵在原地,收回去的手悬在半空,罕见地体验到了什么叫头皮发麻。
一个小时前在餐桌上言之凿凿“我向你保证,回程跃迁这段时间我亲自教他所有规矩”的豪言壮语,此刻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在逼仄的舱房里疯狂回荡。
“……打扰了。”
宫理抬手,极其缓慢、极其冷酷地将滑落鼻梁的镜框往上一推,青黑的眼下透着被加班与背叛双重折磨的死气:
“我本来是来跟你核对‘血滴’重构神经回路的辅助耗材清单的。毕竟这笔少说七位数的巨款,还得从你那位‘退役编外侦查员林钺’还没到手的黑市赏金里全额扣除。”
她那双毒辣的眼睛在眼眶红肿、像尊金毛门神一样的曜辉身上扫过,最后死死钉在隗星钺脸上,嘴角扯出一个淬了剧毒的假笑:
“但现在看来,林少校不仅赏金没着落,连饭桌上的承诺保质期也只有四十分钟。我倒不知道,当年在军校以铁血纪律著称的隗总指挥,私底下是个这么会溺爱‘家属’的活菩萨。”
隗星钺:“……”
纵横星际战场的战神默默移开视线,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平生第一次有了想连夜开着逃生舱跳舰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