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一翻,沈藏歌淡然将那卡片收回口袋,宛若真只是在收一张寻常名片。
往门外瞥一眼,见宴会厅中宾客散场得差不多。筵席将毕,此刻离场的顾泠昔多半不被太多人撞见,沈藏歌也就安心,视线在地板上扫一圈。
一通拉拉扯扯,她那未来得及戴上的美瞳早不知所踪。
稍寻无果,干脆作罢,沈藏歌刚要出门,迎上向晴走进来时鬼鬼祟祟的表情。
向晴是Beta,闻不到信息素纠缠后那种不太正经的气味,还好奇在洗手间中打量:
“顾泠昔出门时,脸好红。听说她刚和人被关进这里,藏歌,你看见是和谁了吗?”
沈藏歌:“……”
没等到她回答,向晴这才抬头瞥一眼,窥见好友右眼的浅瞳,和面上可疑的气色,片刻才问:
“这里有健身房?”
沈藏歌:“……?”
看见向晴略显迟钝的表情,沈藏歌也就猜到,这家伙今晚陪酒,喝得有点多,现下思考都不连贯了。
看见她不戴美瞳,面上呈微汗的薄红,与和她在健身房汇合的记忆重叠,才错当她刚运动过。
运动……
或许也不能算错当。
“咳。”沈藏歌转身,撩龙头的感应,冰凉水流冲刷她指节,带走一点身上残留的热度。
不过也好,喝醉的向晴很好糊弄。
沈藏歌正想怎么三言两语应付过去,就听见那边老友的咕哝:
“总不能和顾泠昔被关在一起的,就是你吧。”
沈藏歌:“……”
虽说醉鬼的逻辑不可追究,但醉鬼的情报尚有可取之处。
沈藏歌捻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指节,似是淡然地问:
“为什么不能是我和她?”
“你对她又无所图。刚才让你去澄清误会,你都不乐意,又怎会特地接近她……”向晴说。
“……”沈藏歌脸色稍沉,原来向晴的思路,是这条逻辑。
不难理解,毕竟是坤泰的未来继承人,又是生得那般冰肌玉骨的美人,觊觎目光无数,免不了虎视眈眈。
向晴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句,实则落在顾泠昔身上,不知对应多少次波谲云诡、胆战心惊的阴谋陷阱。
沈藏歌压着睫,将纸团捏紧,揉皱,要弃于纸篓前,脚踩踏板的动静稍重。
那边向晴吓一跳,嘟哝了句“谁又惹她了”,片刻想起什么,又说:
“何况,我闻不到味。但听最后我送上车那位老板的说法,她闻到了点。一个Alpha和一个Omega。哼哼。显然,顾泠昔就是那个Omega,但你又不是Alpha……”
沈藏歌:“……?”
向晴迟钝地眨眨眼,须臾,憨笑,“哦,忘了。你就是Alpha。”
“……这也能忘?”沈藏歌无奈轻笑。
“像我这样的beta才是绝大多数!对信息素不敏感的才是大众!一般人察觉不到你们小众群体间的暗潮汹涌!”向晴大声抗议,“何况,你平时的气质,也不像个Alpha。”
“嗯?”沈藏歌初次听说这种印象,有些好奇。
向晴就睁大醉眼,细细打量面前青年,寻找自己判断的佐证——
实际从外形上看,沈藏歌是有些凌厉的骨相。高眉深目,个高腿长,宽肩窄腰,很有存在感的骨量。
常往工地跑,故而皮肤时时晒红,可无工期了褪层皮,又白回来。
加之平日不常有笑颜,总阴沉着苦相,一段时日像愤懑的红鬼,一段时日像幽怨的白鬼,乍看就不好惹。
然而相处之后,才知,看似侵略感攻击性极强的骨骼,里头盛的却是如水的内核。
沈藏歌在业内风评极好,被誉为“君子野心家”,行事果决利落,待人却温和。
谈工程不是容易的事,太多门道与规则,新手难免被老鸟挖坑,她因而总将同事下属护至身后,独自冲锋陷阵。
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成一人大事,总得为难更多人。有人为难对手,有人为难下属,沈藏歌倒好,为难自己。
向晴没少听工作室内的同事议论,感叹若有日沈藏歌荣登王座,登神长阶,一定是这人拆自己轮回几辈子尸身取骨,垒出的一条血路。
而这般如水的内核,以另一个词来形容,便是,寡淡。
“我不知要怎么给你描述……”向晴有些为难,“性张力,是一种,用来勾引人的气质。”
沈藏歌眨眼听,等下文。这些词这些概念,她还是懂的。她只是不知向晴为何此时说这个,是想说,她没有性张力?
向晴继续道:“而从来不谈恋爱,也不散发恋爱可得感的人,会给人一种,无性别感。”
“……啊。”沈藏歌似懂非懂。
“说的就是你啊,沈藏歌!别说记得你是个Alpha,有时我甚至都会忘了你是个女的。提起沈藏歌就是,啊,那个人类,那个爱人是事业的碳基生物。”
沈藏歌听得偏头,微微眯眼,她确实无心恋爱,向晴的解释,她听得不是很明白:
“说白了,我没什么魅力?”
“哎,此言差矣!你只是没性张力,不代表你没魅力!毕竟人类偏偏就是这种犯贱的生物!”向晴话锋一转,“非得是你这种拒人千里的寡感,太过稀缺,反而更勾人。”
“……是这样吗?”沈藏歌没听说。
“不知道了吧。其实我们工作室内不少年轻迷妹迷弟,都是冲着你这镇店大前辈才来应聘的。问过,都说是‘偶像那似有若无的丧偶感’最为诱人,可惜啊,相处过,就都死了心。毕竟你寡是真的寡,跟真丧过偶似的。”
“…………”
有些荒谬的说法,听着好笑,加之向晴是喝醉时说的,浮夸成分居多,沈藏歌不打算全部采信。
但一个细节她听进心头些,关于所谓丧偶感,她都不知,原来自己会给外人这样的印象。
更不知,在有些人看来,她这丧偶感,竟是迷人的。
堪称地狱笑话。
向晴约摸看出她表情是不信,还在絮絮叨叨,试图举例,好让沈藏歌信服。
不过沈藏歌已经对这些失了兴致,见向晴话匣子打开,又是醉态,醒来未必记得此刻谈话,便趁机问:
“顾泠昔也是这样吗?”
“……什么?”话题拐得猝不及防,向晴一顿。
沈藏歌倚着洗手台边,那人坐过的位置早已余温散去,她却莫名感觉那片还是热的,指尖在其上浅浅游走,故作漫不经心道:
“你说的,不谈恋爱,无性别感,反倒吸引人。”
“……啊。”向晴眨眨眼,半晌才堪堪理解沈藏歌思路,说,“这种判断,仅限于你。”
“怎么说?”
“顾泠昔和你是相似但相反的类型,虽说都拒人千里,她的性张力却很强。”
“……?”沈藏歌又没听懂。
“天赋,你懂什么是天赋么?美貌与身材,单有这两点,远远不够。那种骨子里的风情,那种浑然天成的艳色,再搭上疏离淡漠的神情……嘿嘿。”
酒鬼尾音两声笑,笑得沈藏歌敛神,表情不甚愉快。
向晴的评价,分明出于欣赏,却已经让沈藏歌略感不爽。可以想象,除向晴之外,有多少人曾暗暗对顾泠昔有过更为放肆僭越的肖想。
“所以说啊,你和她,相似但相反!”向晴又咋呼一句。
这回,沈藏歌终于隐约听明白了。
大概就是,她的气质寡淡稀缺,引人好奇,却难生情。
而顾泠昔则相反,淡极生艳,叫人心驰神往,魂牵梦萦。
“若说梦中情人有奖项,顾泠昔一定得提名!”向晴确实烂醉,德行松动,难得敢对顾泠昔大放厥词,“只可惜啊,只可惜……”
“可惜什么?”沈藏歌问。
“关于她是否恋爱,是否有伴,众说纷纭,连我都打听不到……”
虽说名门出身,到一定圈层,也分三六九等,向晴没能混进顾泠昔所在的阶层里,也就不知个中内幕。
只听说顾泠昔从来风月缠身,不论是作为讨好的赠礼,还是蓄意的接近,她的枕边客络绎不绝,对外禁欲的气质,是餍足的结果;
亦听说顾泠昔淡薄寡欲,天生绝情,不动凡心,这种性子是最难暖、也最难讨好的,劝所有心存侥幸欲攀捷径的,都死了这条心,以免蹉跎虚度。
这种传闻,坤泰内部不可能无人听说,却至今无人正式澄清,或引导过舆论,只任由它发散。
向晴想过,是坤泰,或顾泠昔本人,认为这种谣言无关紧要,甚至可能有其必要,才不加干涉。
可她还是不理解这种思路,于是请教过个圈中大佬,对方与坤泰前任当家有过私交。
大佬讳莫如深,没明说到底是顾家的意思,还是自己私人的揣测,只同向晴透漏过几分:
顶级商人多重利益取舍。
用风月绯闻掩盖战略意图,或用似是而非的形象来模糊真实性格底牌,都可以成为商人上谈判桌前的铠甲,不叫人拿捏。
“原来如此。”沈藏歌又上一节认知课。
“不过说起来,顾泠昔倒是这点,与你一模一样。”向晴说。
“什么?”
“她也是那种,会让我忘了她是Omega的人。”
“……”沈藏歌不可思议,“你不是刚说过她性张力很强?”
“那是两码事!”向晴摆手,“正如她可以将风月绯闻作为底牌来利用,她对自己的体质把控也堪称严苛。几乎,没人,在公开场合,嗅到过她的信息素!”
“……嗯?”沈藏歌眸心一震,这与她方才刚经历过的,颇有出入。
“你身为Alpha,应当知道,要达成这一点,有多艰难。这意味着她对自己的周期把控极其严格,对抑制阻隔药剂的使用也相当精准。
“只要周期将近,她就不会公开活动。不论枕边客的传闻到底是真是假,至少她不会给人留把柄,留可被趁虚而入的空子。
“喏,就譬如方才,她连我们宴会提供的酒都不喝,多半也是为了防下药吧……当然,也有可能是千金小姐矜贵,喝便宜酒,会过敏。”
向晴自嘲地笑,没听到沈藏歌回应,就自顾自地感叹:
“所以刚才要不是亲眼看见顾泠昔红着脸出门,我才不信,被困在洗手间,陷入情期的,会是她呢……
“话说回来,藏歌,和她关一起的那个Alpha,你看见了吗,到底是谁啊……”
*
“到底是谁”这个问题,直到向晴被家中差来的司机扶上车前,都还在揪着沈藏歌的衣角问。
沈藏歌好脾气地哄,说等向晴醒了再说,不然现在说了也会忘。
向晴喝醉是真的好糊弄,也就信了,车开走前扒着车窗要她保证,一定会告诉自己。
沈藏歌好笑,等酒醒,向晴还能不能记得这问题,都还两说。
车开走,剩沈藏歌站在路边。
沪市的暑气入夜沉淀着燥热,幸而江边的晚风凉爽,吹走她体表酒后的浮热。
视线飘远,落在浦江面,两岸霓虹如星落,光华冗杂,险些遮了一弯月影。
【月月……】
又是夏夜至。
又到每年最多幻听,最难挨的季节。
“请问是您叫的代驾吗?抱歉久等了。”
道旁有年轻女声唤她,沈藏歌撩撩被夜风吹得微湿的眼睫,回神,对那估摸是兼职的女大轻笑:
“不久,来得刚好。麻烦您了。”
本慌张下小电驴的女大见状险些崴脚,沈藏歌以为自己够体贴,不知为何,隐约觉得对方好像看着更紧张。
黑色福特汇入闸道,驶入内环车流。
沈藏歌开窗,手搭在窗沿,视线随意抛入夜景,经过万家灯火,却又不为任何一盏灯停留。
手指随意在窗框内轻敲,却没能缓解半分浮躁。她胸口那张卡片,很薄,存在感却也很强,似乎正隐隐发烫,烫得她心口难安。
在宴会厅最后与向晴那番对话,让沈藏歌至今回忆起,还有些冲击。
她不知道,在向晴口中,对周期把控严苛的顾泠昔,为何唯独会在她面前陷入情期,为何会那般失控亲昵地待她……
真只是万中有一的失误么?
若真如此,那么,清醒之后,往她口袋塞的这张酒店房卡,又意味着什么?
沈藏歌虽不恋爱,但毕竟是久经应酬场的成年人,不可能不懂这其中含义,何况这都不能简单说是暗示而已。
不过,她很明确,她不打算赴约。
不论顾泠昔是什么意思,不论顾泠昔有什么目的。
她不欲再与顾泠昔有纠葛。
车速渐快,晚风愈冷,吹得沈藏歌皮肤发冷,体温反升,于是体内潜伏的酒精开始作祟。
她鬼使神差展开指节,盯着看,看自己指展的长度,感知有风在她掌心鼓胀……
疑似黑丝绒礼裙扫过的触感。
于是,腰线恍惚浮在醉眼前。
极细、极薄、极软的。
“……啧。”沈藏歌收拢手指,暗嗔一声。
前头女大一听紧张,“女士,抱歉。是我开太快了吗?”
“不会。你开得很好。”
“好的。有什么需要请跟我说。”
“……嗯。”
没什么需要。能有什么需要。
直接这么开回家,就是她最大的需要。
沈藏歌疲倦,抬手揉着鼻梁间穴位,肿胀的眼球隐隐酸痛,疲劳后竟开始胡作非为,又浮现一张泪眼含情的脸。
淡极生艳的。
魂牵梦萦的。
“……哈。”
余光捕捉到,前头女大似乎过分在意她,因这叹气声,对方肩颈又绷直几分。
“……”
沉默良久,料想再这么下去,折磨自己,也折磨代驾,沈藏歌终于开口:
“不好意思。”
“嗯?”
“劳烦改道,苏河湾宝格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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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房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