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里从欢迎江清韵的喧闹中逐渐回归平静。
林致很想质问那天晚上她为什么要报复自己的自行车，自行车是无辜的。
班里寂静无声，林致作为班长，不好打破纪律，憋着一肚子的火气做题。
她用余光偷偷打量着江清韵。
身形消瘦，肩线单薄，宽松校服衬得愈发纤细，眉眼干净，睫毛长密，鼻梁高挺，唇色偏淡，肤色是冷调的白，如瀑般的长发按照校规规矩的扎成马尾，露出干净苍白、没什么血色的下颌线。
活生生就是个被人遗忘在柜子里的陶瓷娃娃。
*
下课铃响，林致起身摆好架势，正欲居高临下给江清韵来个下马威。
没成想一群同学迫不及待围上来，她瞬间被挤到一边。
“新同学你从哪来的？”
“以前是哪个学校的？”
“厉害啊，二中难转，我们班更是难上加难，你怎么进来的？”
……
不知是被热情吓到还是本性寡言，江清韵始终没开口，一脸茫然，眸光流转，情绪复杂。
“看你们给人家吓得不说话了。”林致刻意清嗓子，半开玩笑打趣，“给江同学留下点喘气的空间。”
本想支开众人，单独质问她，却被几个同学挤眉弄眼起哄：“班长，你该不会是想和新同学搭话才故意拦着我们吧。”
哄笑声里，林致脸烧起来，虎牙轻咬下唇，刚要辩解，却见江清韵抬眼，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没了茫然的空洞，只剩疏离，还有点，淡淡的笑意。
“谁要和她搭话，以后时间多的是，你们聊吧，注意点分寸。”林致无奈摆手，走到阳台吹风冷静。
江清韵，算你运气好，给我等着。
*
上午一晃而过，林致始终找不到单独谈话机会。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她准备铃响就冲出教室，在走廊上抓住落单的江清韵。
脑海里早就脑补出质问她、然后她乖乖道歉赔偿的爽文剧情。
徐姐却把林致叫走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完了，不会是早上迟到被阎王告状了吧。
办公室内空无一人。
徐姐拿起水杯，缓缓拧开盖子。
每次谈话都是做出磨死人的动作，林致受不了煎熬，想着干脆直接招了，长痛不如短痛。
“林致啊，老师知道你是个很好的孩子。”徐姐不急不缓。
林致松了口气，还好不是审讯她的。
“你作为班长，关心同学也是你的份内职责。”她拧紧了盖子，叹了口气。
林致头上飞过去一堆问号，所以还是审她的？
她疯狂的回忆上周，好像也没做什么吧。
徐姐压低声音，对上林致清澈的双眸：“新转来的同学情况有点特殊，你平常多留意一下，要是有什么事及时和我说。”
一颗八卦的心燃起来了：“方便说原因吗？”
徐姐沉重的拍她肩膀：“行了回去吧，这件事不许往外传。”
这两天的事搅得林致心绪纷乱，还没平复情绪又被徐姐耽误吃饭，顿时不爽。
她服了，老黄历上写的是诸事不宜吗，不吃饭了，回教室趴着算了。
教室里。
江清韵坐在座位上认真预习，不知道是吃完饭回来了还是没去吃饭。
林致暗爽：哈哈哈，看你往哪逃。
她偷偷摸摸走到江清韵后面想吓她，刚要伸手拍肩，江清韵不急不慢的转头，视线在半空中猝然对上。
空气一下子安静，只剩两人呼吸声，教室里弥漫着尴尬的气氛。
“林芝同学，你有什么事吗？”江清韵率先打破了沉默，话语平静。
“我叫林致，不叫林芝……你觉得我找你有什么事呢，江清韵同学。”林致咬牙切齿，挤出了一点不明显的笑。
毕竟做什么不都得先礼后兵吗。
“哦，很高兴能和你做同学。”
“还有呢？”
我靠，装傻？课间已经很给你留面子没有戳穿你的所作所为，你真的很虚伪。
“嗯？还有什么事吗？”
“你说呢，要不要我提醒一下？周末……”
“哦。”
林致被那声哦噎的差点喘不过气，心里的火被精准条破，刻在骨子里教养克制她以“和”为贵，实在不行再以“核”为贵。
她单手撑在江清韵的课桌上，眼里烧着一团冷火：“周末你撞到我不道歉，我骂了几句也不计较了，你拿我的车出气是什么意思？”
“什么？”江清韵眨巴眨巴着眼睛。
“哎哟，你这人可真有意思哈，装傻啊，你推倒我自行车的？山羊角断了，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江清韵若有所思：“嗯，可能是我碰到的吧，你开个价。”
林致嗤笑一声：“怎么，你以为我讹你……”
还没等她说完，江清韵云淡风轻开口：“对不起。”
林致被突如其来的“对不起”整不会了。
貌似，并不是她预想的爽文剧情。
“我那天状态不好，下楼可能是不小心碰着了。你车坏了，我认，会赔给你的，对不起。”
“你——”林致被堵得哑口无言，较真的劲没了意义。
一道声音劝她：算了吧，她道歉了，大人有大量没必要计较。
一道声音反驳：可她没有诚意，语气好敷衍。
最后一道声音一锤定音：林致啊林致，你还是太容易妥协了，反正道歉了，管她什么态度。这个人怪怪的，以后避着走就是了。
千言万语汇聚到一块化作一句：“道歉就行，车不用你赔了。”
林致一把抓过书包，头也不回的走出了教室。
*
之后的几天里，林致下定决心避开江清韵。
她提早半个小时出门，开门便撞进江清韵清澈无瑕的眸子里。
早自习“第一个”到教室，看见江清韵低头刷题的侧影。
哪怕是迟到，也会在门口遇见。
拐进僻静侧梯，转角处措不及防的对上她安静的眼睛。
晚上回家，无论早晚，总能在楼下碰到下楼扔垃圾的江清韵。
老天故意和她对着干。
她刻意绕开一块安静的礁石，可无论怎么调整航向，浪潮总会把她推到对方附近。
*
星期四的早上，徐姐突然通知说要换女生宿舍。
林致祈祷不和江清韵一个宿舍。
徐姐快速念完前面的名单，念到A211宿舍时顿了顿：
“学校领导考虑到咱班走读生多，统一安排一间宿舍午休了。”
林致藏在桌底下的双手合十：不要巧到是上下铺啊！
“一号床叶寒，二号床陈乐扬，三号床苏晚晚，四号床李沐阳，五号床林致，六号床——江清韵。”
五号是上铺，那么下铺，就是六号床的江清韵。
《大型连续剧之冤家路窄窄到上下铺》
徐姐又扔下重磅炸弹，下个礼拜要月考。
苏晚晚转身，压低声音冲江清韵笑：“江清韵，你什么时候搬行李，要不和我们一起呗，带你熟悉一下宿舍环境。”
江清韵握笔的手停顿，慢慢抬眼：“我……”她抿了抿苍白的唇，睫羽扑闪，犹豫许久，“……行吧。”
林致默默翻了个白眼，一万个不愿意。
冤家路窄都窄到一间宿舍、上下铺，现在还要一起收拾，同处一室，头大啊。
苏晚晚顺口问林致：“你啥时候拿行李去宿舍啊？咱一起呗。”
“就今晚，不耽误住宿的同学。不知道怎么突然要换宿舍。”林致皮笑肉不笑。
*
放学铃声漫过整栋教学楼，天色彻底沉了下来。
林致经过几天的观察，她愈发觉得江清韵非常怪。
哪哪都怪。
几个同学凑上去搭话，她只低头短促应一声，浑身紧绷，像只受惊的兔子。
下课铃响后，别人都往外跑，她始终安坐看书，仿佛周遭热闹与她无关。
中午大家一窝蜂涌去食堂，待教室空无一人，她从书包里拿出饭盒，一个人坐着慢慢吃，不与人同行，也不抬头看人。
从头到脚，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淡。
用诗句来说就是：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嗯，偏到西伯利亚或者南极去了。
等教室走光了，林致没有随着去食堂或者回宿舍的人群。
她脑子很乱，不急着回宿舍，漫无目的的转悠。
她还没走出多远，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
二中对电子产品抓得严，见一个收一个，可即便这样，还是有不少学生抱着侥幸心理顶风作案。
林致绕开主干道，走到教学楼后的建筑荒地，这里草木茂密，远离教学区与宿舍，监控照不到，即便校领导来抓也看不清人，是全校最隐蔽安全的地方，被大家称为小树林。
林致摸出手机，微信弹出一条条弹窗：是她的闺蜜，同样在玉城二中读书的田野。
她最近失恋，又来找林致诉苦了。
不熬野：她转走了，我的心也走了……
欢迎光林：我们班转进来一个，你也知道，转进二中难如登天，一个萝卜一个坑。
不熬野：男的女的？
欢迎光林：女生，特奇怪，独来独往，不和人说话。
她把周末的事告诉了田野。
不熬野：你不要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吓到人家了，要以和为贵。
欢迎光林：我有那么吓人吗？是她无理在先！你都不知道那天给我气的。
不熬野：吓人。
欢迎光林：滚。
不熬野：说正经的，她转走之前和我见过一面，精神有点恍惚，一直跟我念叨学校在传一些奇怪的事情。
林致蹙眉，刚想继续追问下去，远处的草丛里传来响动。
她条件反射般按灭了手机屏幕，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心脏也不跳了。
该不会是阎王来“捉小鬼”了吧？
没多久，微弱的亮光在远处亮起。
林致眯眼一看，是江清韵。
她低着头，脸隐在阴影里，神色紧绷凝重，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几秒后按灭屏幕，将手机塞进口袋，低着头快步朝着宿舍楼走去，夜色下的背影单薄到几乎狂风吹来会时时破碎。
林致长舒一口气，心里的疑惑却像藤蔓般疯狂蔓延。
江清韵明明胆小怕生，竟公然违反校规带手机？
矛盾。
不过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收好手机，去小卖铺买了面包，挑水时瞥见五颜六色的糖果，犹豫了一下，还是顺手拿了几颗。
林致觉得，心情不好的时候，一点点甜味，总能让人稍微舒服一点。
*
宿舍楼里灯火通明。
林致拎着大包小包，走到A211宿舍门口。
推门而入，大家拿着抹布、扫把，一边收拾卫生一边热热闹闹闲聊。
在一片热闹的氛围里，江清韵格格不入。
她戴着口罩和隐藏式耳机，长发垂落肩头，将脸遮得严严实实，正仔细擦拭床铺，对喧闹漠不关心。
林致深呼吸，压下苦瓜脸，挤出热情的笑容：“这有水，大家喝一点吧。”
“班长太好了吧，谢谢班长，哇塞，还是可乐。”
大家都来拿饮料了，江清韵无动于衷。
林致尽管仍心生芥蒂，还是放了瓶可乐放在江清韵的床上：“你的，人人有份。”
苏晚晚见人齐了，神神秘秘开口：“你们听说了吗？高三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什么事？快说！”
苏晚晚关上了宿舍门，又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气氛一下子有点诡异。
她压低声音：“你们猜为什么学校突然换寝？高三有一个学姐，学习压力太大，然后……”她打了个手势，面色凝重。
宿舍安静下来，都大概猜到了什么。
无人在意的角落，江清韵擦拭栏杆的手，停了一下。
“更可怕的是，学姐所在宿舍的那层楼开始不断出现怪事。”
“有人在半夜听见宿舍拖沓的脚步声，有人听见敲击墙壁声，甚至还有人说，在深夜里看见过一道白色的影子……”
话音未落，头顶的灯管闪了一下，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中。
“啊——！”
远处不知道是谁尖叫一声，苏晚晚吓得扑到林致身上挂着，瑟瑟发抖。林致僵在原地，头皮发麻，想起田野发的消息，一时间竟真的生出了一丝毛骨悚然。
黑暗没持续多久。
灯光重新亮起，宿舍恢复了明亮。
宿管阿姨大喊：“同学们不要惊慌！只是跳闸。”
众人松了口气，叶寒、陈乐扬、李沐阳三个人也吓得紧紧抱在一起，夸张滑稽。
紧张气氛烟消云散。
苏晚晚自觉失态，不好意思的松开林致，脸颊微红。
林致扶额：“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的晚晚居然怕黑啊，抱得我快喘不过气了。”
她嘴上轻松地打趣着，视线在不经意间落在了宿舍的角落。
江清韵蜷缩在床边，双手抱头，肩膀剧烈发抖，缩成小小的一团，呼吸粗重，夹杂颤音。
林致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呵……
你也会怕啊？
她心里暗爽，冤冤相报何时了？这不就了了？
只不过，又生出一股别扭的感觉。
理智叫嚣着别多管闲事。
但她又没法真的视而不见。
不是原谅，不是心软。
只是……作为班长，不能看着她吓成这样不管。更何况，徐老师也让她多关照一下。
该死的老好人属性疯狂长出血肉。
就这一次，仅此而已。
林致走过去，轻拍江清韵的肩膀，放了颗糖在她手边，而后退到一旁，继续打扫卫生，没有多余打扰。
江清韵依旧垂首，长发牢牢遮住她所有的表情，一动不动，像一座安静的雕塑。
她一点点、一点点地，把那颗糖攥进掌心。
宿舍里的说笑声再次慢慢响起，一切都回到了最开始的样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没发生什么，又好像有什么在黑暗里悄然改变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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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以核为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