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离恍惚之间,许挽星察觉到一只冰冷刺骨的手。
正缓缓抚过她的脸颊。
像有一条湿冷滑腻的蛇,正贴着她的皮肤,慢慢地爬过去。
留下一道黏腻的,叫人头皮发麻的凉意。
许挽星猛地打了个寒噤,张嘴就要骂——
哪里来的登徒子?竟敢占你姑奶奶的便宜!
不要命了?!
却发现嘴压根张不开。
不仅仅嘴。
她整副身体,都像被人拿湿冷的绷带一层层缠住,动弹不得。
心里的惶恐“噌”地一下窜上来,许挽星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这回终于把那双沉得像坠了铅一样的眼皮,掀开一条窄窄的缝。
一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在下一刻,清晰无误地映入她的眼帘。
冷白的皮肤像上好的素绢,其上是工笔细细描绘的眉和眼,眉作远山,斜飞入鬓,一双眼似桃花春水,似总噙着三分笑意,偏偏唇色极淡,线条又薄,像两片新削的玉,抿起时总透出几分不近人情的冷意。
看清这张脸的瞬间,许挽星的脑子里“DUANG”的一声,从天而降一个巨大无比的问号。
陈聿礼?
可他们相识已经整整二十六年了。
彼此看不顺眼也足足二十六年。
这二十六年里,许挽星曾无数次指着他这张光风霁月的脸骂他衣冠禽兽。
却从未想过,他竟当真是个禽兽。
可他去哪儿当他的四脚禽兽不成?
怎么偏偏舞到她跟前来?
没等她想明白,那只手忽然捏住了她下巴,那张脸紧接着便毫无预兆地压了下来——
单纯的抚摸无法满足他蓬勃的兽-欲,他还打算有进一步的举措?!
身体受惊过度,脑子当场过载,“嗡”地一声,一片空白,身体被本能接管,许挽星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扬起手,一个耳光狠狠扇了过去。
“我的便宜你都占!陈聿礼,你是饿急了什么都吃啊你?!”
刚骂完,许挽星的脑海里浮现一个问号。
她刚才那话,是不是连她自己也一并给骂进去了?
不管了。
许挽星瞪圆了眼睛,怒视着陈聿礼,等着他给出合理的解释。
就见陈聿礼舌头顶了顶被打的地方,缓缓转头,朝她看了过来。
神色古井无波,眼底却似覆上一层霜雪。
“救命之恩换一巴掌,许挽星,你听说过农夫与蛇的故事吗?”
“……”
许挽星眨眨眼睛,这才察觉出不寻常。
记忆里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坐在他那辆保时捷卡宴的副驾驶座上。
这款车以性能著称,据说采用了双涡轮增压,零百加速仅需3.3秒,波尔多红真皮座椅,碳纤维中控饰板,许挽星中途曾悄悄拿出手机查询落地价格,眼珠子差点被吓得跳出眼眶——
两百多万,够她在老家买下一整套房,还绰绰有余。
可那又如何?
在那辆迎面撞来的红色大运面前,再精湛的德国精工,也不过脆铁皮子一个。
驾驶座上的陈聿礼先被送走,她紧随其后。
而现在——
许挽星撑着手坐起来,入目是一方池塘,月光泼洒在水面上,碎成满池粼粼的波光,几支新荷从层层叠叠的荷叶间探出头来,随着微风轻轻摇晃,池塘边栽着几株垂柳,细长枝条垂落水面上。
视线再往前,是一座曲折的回廊,朱漆廊柱在月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天幕低垂,星河疏朗,一弯月亮悬在飞檐翘角之上,照着这方仿若与世隔绝的天与地,四下却是一片静谧,仿佛荷叶擦过水面的声响都能听得清晰。
他那身成功人士标志的英国萨维尔街手工定制西装不知何时也消失不见,换作一袭月白色直裰,衣料是素净的棉麻,被水浸透后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身体线条。
她的白T和牛仔裤也消失无踪,换成一套烟粉色襦裙,裙子湿透了,黏在身上,齐肩短发化作的过腰长发也湿透了,发尾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他们这是……给创哪儿来了?
许挽星满头雾水地朝他看去,正待发问,脑海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陌生的记忆紧接着便仿佛决堤的洪水,不由分说地灌进她脑海。
原主名叫许韶棠,是揽月楼老板许文栋的嫡女。
许文栋除了许韶棠的母亲林氏,还纳了一房姓白的妾室。
白氏出身风月,手段了得,自从她进门,揽月楼的生意便一日胜过一日,别人请不来的名厨,她能请来,别人摆不平的客人,她三言两语,便让人家眉开眼笑。
有名厨掌勺,有源源不断的客人,揽月楼的生意蒸蒸日上,到如今,已是县里排得上号的大酒楼。
许文栋是个地地道道的商人,每日醒来第一件事,是盘算今日能赚多少钱,睡前最后一件事,是算算今日进账几何。
他娶林氏,不过是奉了父母之命,谈不上多少感情,是以自从白氏进门,他那一双眼,便再没往林氏身上落过。
林氏原就生得平平,性子又闷,比不得白氏会来事,日久天长,那点本就淡薄的情分,便彻底散了个干净。
后来白氏又为许文栋添了一个女儿,许含珠长相肖母,性情也随了母亲,能说会道,又会撒娇,出生不久,便成了许文栋的掌上明珠,成了这个家说一不二的小祖宗。
自那之后,原主母女在那个家,便当真没了立足之地。
越是底层的人,越会见风使舵,用不着白氏母女多做什么,仆人们便已经知道,谁的跟前该殷勤谄媚些,谁的跟前就算敷衍些也没关系。
偏偏林氏性子软弱,受了委屈也不吭声,她自己不吭声也就罢了,还劝原主要多忍让些。
于是,虽然身为嫡女,原主却活得比谁都小心翼翼,说话要压着声,怕惊扰了谁,走路要贴着墙根,怕碍了谁的眼,夹菜只敢夹自己跟前的,从不敢多伸一筷子,连笑,都先要看旁人的脸色。
可以说,她活到这么大,从未尝过被人捧在手心,不必谨小慎微地过活,是什么滋味。
直到那次郊游踏青,她遇见了宝丰记瓷器坊的少东家杜瑾年。
杜瑾年生了一副好皮囊,眉眼清隽,身姿挺拔,往人堆里一站,格外显眼。
县学的宋学谕头一回见到他,便啧啧称奇,说此子有探花之貌,若非学业平平,全然是探花之才。
虽然八股策论上,他平平无奇,写起情诗来,他却着实算得上才华横溢,自从那回郊游踏青对许韶棠一见倾心,他那一管笔便再没闲下来过。
春花秋月,夏雨冬雪,世间万般景致,都成了他剖白心意的由头。
见月思她,见花想她,连落一场雨,也要惦记她屋里凉不凉,添没添衣。
许韶棠初次见面,便对这风度翩翩的少年郎颇有好感,经他这一番煞费苦心的攻势,一颗心便不知不觉地沦陷了下去。
许韶棠不是没有犹豫过。
在决定接受杜瑾年的示好之前,她便从许含珠嘴里听说了杜家的情况。
杜家有位十分严厉的老太太,说一不二,而老太太心里,早有了心仪的孙媳妇人选——
县学宋学谕的嫡女宋明舒。
听说这位宋小姐,一次诗会上对杜瑾年一见倾心,此后便芳心暗许,非君不嫁。
宋明舒出身书香世家,知书达理,长相又端庄大方,若真将她娶进门,不仅学业上于杜瑾年大有裨益,连带着整个杜家的门楣,都能往上抬一抬。
杜瑾年又是个对奶奶几乎言听计从的性子。
许韶棠知道,自己若真要嫁过去,往后的日子怕是少不了磕绊,更甚者,倘若杜瑾年变了心,她将落得个万劫不复的境地。
可那份赤诚热烈的示好实在太过难得,她又是平生第一回尝到被人珍视的滋味,哪舍得松手?
于是犹豫了许久后,她还是点了头。
杜瑾年倒是没辜负她这份近乎孤注一掷的信任。
老太太反对这门亲事,他便绝食抗议,老太太婚后搓磨许韶棠,他虽不敢背上不孝的名声,不敢直接出声维护,却会在许韶棠被罚跪时默默陪跪,在许韶棠被罚饿肚子时默默陪着饿肚子。
于是,尽管婚后的日子很难,比婚前在家里的日子还要难,可这回,至少是有人站在她身边的,所以不管多难,许韶棠都忍了下来。
夫妻俩苦中作乐,小日子过得倒也有滋有味。
许韶棠嫁过来时,杜家的宝丰记已是风雨飘摇,老太太却固执地不许孙子插手家中生意,只催他一心攻读圣贤书,好挣个功名、光耀门楣。
于是偌大一座瓷器坊,全压在了刚过门的许韶棠肩上。
她想讨老太太欢心,更想让杜瑾年不必再夹在中间为难,她本就聪慧,又肯吃苦,起早贪黑地扑在铺子上,从窑火到账本,事事亲力亲为,一番殚精竭虑,宝丰记竟当真被她盘活了,一年好过一年。
偏就在这时,一个自称晋阳商号采办的人找上了门,说晋阳商号要开拓南方瓷器线,正在寻一家有品质、有潜力的铺子长期合作,他夸宝丰记的瓷器质量没得挑,东家的信誉更是十里八乡都闻名,言语间满满当当都是诚意。
他开出的合约也诱人,五年包销,每年按市价采五千两的货,许韶棠悄悄算了笔账,真要做成这笔生意,家中每年能多出一千多两的进项,较先前翻了两倍还多。
她素来都是个谨慎的,对方提出要五千两履约保证金时,她没立刻应下,先派了人去核实情况,得知晋阳商号确有其名,人也对得上号,她这才放了心,应了下来。
可宝丰记才刚有了起色,家中的结余并没有那么多,她想着,这保证金不过是个由头,合约一生效便能退还回来,便一咬牙,一横心,掏空家中积蓄,挪用铺面流水,又借了四千两,凑足钱交了出去。
结果前脚-交钱,后脚人便没了影。
如今借贷的天天上门催逼,工人也日日堵在门口讨要工钱,老太太本就看不上她,看在杜瑾年的面子上才隐忍不发,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哪里还能容得下她?
绝食上吊,非要逼杜瑾年把她休了不可。
杜瑾年哪里舍得?
他也拿不出钱替她还债。
护不住她,也劝不动奶奶,夫妻俩相对而坐,只剩垂泪,最后一番商议,索性换了身最体面的衣裳,选一个风云月朗的好日子,手牵着手,投了湖,去阴间继续做他们的恩爱夫妻。
……
所以,她跟陈聿礼这是双双穿越了?
穿成一对情深意笃,宁可殉情也不愿分开的恩怨眷侣?
所以,陈聿礼刚才并不是为了占她便宜,而是为了救她,给她做人工呼吸?
想到这里,许挽星不由地缓缓抬眸,看向陈聿礼。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从前每回看见他时都会泛起的情绪悄无声息变淡了些,那些从未和他产生过关联的情绪却又悄然滋生——
比如柔软、比如怜惜、比如缠绵、比如爱意……
哕。
许挽星差点吐了。
让她爱上陈聿礼?
不如杀了她来得干脆!
陈聿礼似乎看穿她的想法,眼神一凉,“糟心吧。”
“……”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道杂杂沓沓的脚步声。
许挽星循声望去,巡夜的杜宅仆人正提着一只灯笼,晃晃悠悠地朝他们走来。
许挽星看清对方时,对方也瞧见了他们。
半睡半醒的眼睛瞬间瞪圆,仿佛青天白日活见鬼,许挽星直觉不妙,刚想张嘴解释一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灯笼落地,那仆人紧接着便连滚带爬,转身跑远。
“不好啦!来人哪!少爷、少奶奶——投湖自尽啦!”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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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