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前,红湖。
水魔临死前给清黎玄泽下了共感蛊,两人共享五感与情绪。为了解除这个蛊,他们来到红湖,取湖底的红莓草作药引。
红湖虽说是个湖,却浩浩汤汤的,如同海一般一望无际,其下更是深不见底,清黎用灵力都探不到湖底。
她声音不由得颤抖起来:“玄泽,取颗草而已,你去就好了。我看今日天气甚好,我想在岸边晒晒太阳。”
看着万里皆是灰云的天空,玄泽无语地望向清黎,“你为何不想下湖?”
“我怕水,小时候溺死过……”清黎战战兢兢地抱着自己,使劲摇头,俨然十分抗拒。
两人共享情绪,玄泽知道清黎是真的害怕,他虽想不懂有什么好怕的,但也不强迫清黎下水,只无奈道:“那你好好晒会儿太阳吧。”
说完,他就自己跳入湖中了。
原以为这是轻轻松松的差事,谁曾想湖底有休眠的蛇妖,因玄泽打扰它的美梦,蛇妖怒火攻心,想杀了玄泽。
刚被水魔重创,玄泽无法承受蛇妖的重击,在打斗中渐渐落于下风,就在他第三次吐出一口鲜血时,清黎犹如天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带离湖底。
蛇妖不想离开他沉睡多年的安乐窝,就没有追上来,他在水中暴躁倒腾了好几圈,随后缓缓蜷成一团,继续沉睡。
上岸的清黎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仿佛与蛇妖进行生死搏斗,刚刚死里逃生的人是她。
她颤栗着,说道:“幸好师父给了我遁水珠,可以在水下极速移动,不然你我真是性命不保。”
话音未落,她就跌坐在地,眼泪控制不住地冒出来,鼻尖眼尾红成一片。
重伤的玄泽没料到她怕水怕到这般程度,更没料到纵使她这般怕水,也克服了恐惧去救他。
明明他们二人才认识不久,只称得上是萍水相逢……
他想对清黎说些什么,却因失血过多晕了过去。
等到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在一处山洞之中,而清黎坐在他身边,她屈膝抱着自己,眼下的黑眼圈黑沉沉的,憔悴至极。
玄泽心下一颤,坐起身来,用虚弱的声音说道:“我醒了,你可以好好休息了。”
清黎眉眼舒展了一瞬,马上又恢复愁眉苦脸的神情,她垂眼低声道:“这几天一直在做溺水的噩梦,不想睡觉了。”
“……”
两人沉默半晌,玄泽淡淡说道:“往后遇到这种事,不必救我。”
听到这话,清黎一下来了精神,她义正言辞道:“不行,遇到这种事我还是会救你的。”
“我可以打赢蛇妖的,不过是伤重一点罢了。”玄泽并不在乎自己,伤轻或重,对他而言都一样。
“第一天见面时,你就替我挡了水魔的攻击,我可不是那种不肯报恩的没心肝坏人,我既然可以救你,就一定会救你的。”清黎十分执拗,玄泽的话是一点也不肯听。
玄泽无奈,也就不再劝说了。
只是这救的代价太大,玄泽伤势好转时,清黎还经常地做噩梦,很久以后才能睡个安稳觉。
回忆起这段百年前的往事,清黎忽的生出一个念头,早知道就不救玄泽了,他这个没心的恶狸,不值得她为他做那么久的噩梦。
思索间,清黎瞧见远处有一个女子,偷偷看着这边。此女就是方才在蜂妖身侧的人族,她衣着华丽,眉间却有一丝愁苦,似是心事重重。
“妹妹如何称呼,为何在妖怪的地盘?”清黎走向她,面色和善地问道。
“我叫花钰……”花钰犹豫地低下头,这清黎仙子瞧着和蜂妖是一伙的,想来不会救她出去。
知花钰不信她,清黎转移话题,同她套近乎:“妹妹是小殷山附近的人吗?”
“是的,我从前就住在附近的大殷山上。”花钰怯生生地点头。
“我看你手上有茧,是农户人家的女儿?”
“嗯,我从小就在山上摘草药。”花钰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茧,原先的厚茧因她这几年的养尊处优,消退了不少,快看不出茧的痕迹了。
“我曾见过一个农户人家的女儿,她嫁给同村的男人,从此早起晚睡生儿育女,时时刻刻都在操劳,她还遇上了打人的丈夫,折磨人的公婆,令人操心的儿女,一生不得安宁。”清黎摇头感叹道,“与她相比,你如今的日子也算好过。”
的确,蜂妖待花钰极好,锦衣玉食供着,日日哄着,不让她受半分委屈,实在是无可挑剔。
花钰沉思起来,她从前只觉得待在妖魔身边十分难受,却从未想过若自己嫁给凡人,也有可能会过得生不如死。
“如果让你选择,你想要过什么日子呢?”清黎直视她的双眼,“是想做一个繁忙的农妇,还是想做个衣食无忧的夫人?”
“谁不想衣食无忧呢?”花钰秀眉紧蹙,“若他不是妖怪就好了……”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这世上多的是为了吃饱饭出卖身体的男女,你要想清楚,自己最想要的什么,日子才能过得舒心。”
花钰迟疑不决,喃喃道:“这也轮不到我选择。”
纵使她不想待在蜂妖身边,可她一个毫无法力的凡人,又有什么能力去对抗蜂妖呢?
“只要你想清楚了,我可以帮你。”清黎坦荡地看着她,极其郑重地承诺。
花钰猛的一惊,十分疑惑:“你……你不是和他是朋友吗?为什么帮我?”
“我与他交情不深,只是恰好见过几回面罢了。”
“我们也才见第一回……”花钰更不解了。
“但你我同为女子,我曾对天发誓,此生都会偏帮女子,所以无论你与我、我与他交情如何,我都会帮你。”清黎边说边做“发誓”状,神色真挚诚恳,其中无一丝假意,“你可以回村里看看同龄女子的生活,再做决定。若你不想回村,我也可以送你去金兰阁,一样可以自食其力。
只要你下定决心,我有千百种法子帮你。”
闻言,花钰即刻激动起来:“金兰阁?清黎仙子认识金兰阁的人吗?”
“是的,我与阁主相熟。”
花钰犹豫着,始终做不出决定:“清黎仙子你见多识广,比我更懂人生百态,你说我应该怎么选择呢?”
清黎知道,每个人的性格不同,有人坚毅果敢,只想过自由自在的人生,哪怕再苦也心甘情愿。也有人软弱柔顺,愿意为了荣华富贵放弃自由,只想过轻松的人生。
她不是花钰,不知道花钰内心深处最渴望什么,无法替花钰做决定,也不该替花钰做决定。
“这是你的人生,你要自己抉择。”清黎拍了拍花钰的肩膀,手心幻化出一只金蝶钗,“你若想好了要我帮你,就用力将钗捏碎扔向空中,此钗会化为灵蝶去寻我。”
“可是我只是一个无甚见识的弱女子,我怎么知道哪种选择才是对自己最好的呢?”花钰急得团团转,脸色通红慌乱不已。
看着优柔寡断的花钰,清黎已经猜到了她的选择,她轻叹一声,转身走向岸边,等待星来与蜂妖归来。
半日后,星来归来,清黎同蜂妖道谢告别后离开山洞。
经此一事,星来又长大了一些,它已经大得无法趴在清黎的肩头了,只能下地四条腿走路。“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先去看看那位大娘。”清黎想起那位被农夫家暴的大娘就在附近,她想去看看她,看她是选择继续被打,还是选择去金兰阁过新生活。
不一会儿,清黎就找到了农夫的家,只见农夫怨气十足地砍着柴:“那个臭婆娘,竟然抛家弃子去劳什子金兰阁!她以后吃了苦头被人赶回来,我就打死她!”
儿子在旁边应和:“就是!娘去金兰阁做什么,以后没儿子送终,她肯定哭着回来求我们!”
……
听了农夫与儿子的对话,清黎笑了起来:“世上又有一个女子过上了好日子,我真替大娘开心。”
“你当时直接送大娘去金兰阁就好了,何必绕这么大一圈?”星来半眯着眼地望着那对父子,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我与大娘不熟,不知道她是哪种人,怎么能擅自替她做决定呢?假如大娘是那种宁死也不要离开丈夫儿子的人,那她去了金兰阁也不会开心的。”
星来不相信:“真的会有人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还甘之如饴的吗?”
“这也怪不得她们。因为她们从小被灌输三从四德的思想,所以想法固化了,觉得不嫁人不生子不伺候夫家,是极其不光彩之事。她们不想被人唾弃,只能忍着受着。
她们从前没得选,这世道没有给她们第二条路。
如今不一样了,金兰阁会庇护她们,给她们另一种可能,往后定会有越来越多的女子脱离苦海的。”
说着说着,清黎想到花钰,她能理解花钰的摇摆不定,毕竟蜂妖好吃好喝伺候着她,给她梦寐以求的生活,比绝大多数农户人家的日子强多了。
想当年,清黎做人时,还不是为了赚钱给公司当牛做马,半点自由也没有。
选自由固然难得可贵,但选活着也实属正常,无可指摘。
一旁的星来撇了撇嘴,没好气说道:“我在河底拿到了雪莲,蜂妖说这是玄泽送你的,该物归原主。”
他手心浮现出一朵光彩夺目的雪莲,泛着白光与淡淡香气,略有几分醉人。
清黎本来舒展的眉眼一下子皱巴起来,她只看了一眼雪莲,就大手一抓将它捏碎了。
“你做什么!”星来惊诧大喊,“好好一朵雪莲,你毁了它?”
“瞧着它就不爽。”清黎今日的好心情毁于一旦,板着脸道。
星来瞳孔微微晃动,嗓音滞涩道:“你就这么恨玄泽?”
“与你无关。”清黎冷冰冰地回了这么一句话,就转身离开了。
不知为何,星来觉得心脏痛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