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识了“秦婉”的本事,朱富虽毫发无伤,却吓破了胆,他双膝跪倒在地,诚惶诚恐地使劲磕头:“婉婉,当年是我错了,我不该给你下毒害你身亡,求你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饶了我吧!”
此时真正的秦婉在流银罩中捶胸顿足,悲痛欲绝:“你也会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你当年怎的这般狠心要我含恨而终!”
清黎将流银罩放置于后院,再送朱富入流银罩,让他们夫妻二人算算账。自己则带着其余人在前屋待着,不许旁人打扰他们。
“这位清黎仙,仙子,您看您需要什么?”店中的掌柜吓坏了,强颜欢笑招待着她们。
“别怕,冤有头债有主,我不会对你们怎么样的。”清黎假笑着,手上用力钳制着变回祸斗正在乱动的星来。
她想过星来会不听话,却没想到他一上来就不耐烦地喷火,任性至极,险些酿成大祸。
“朱富是秦婉的因果,该由秦婉来了结,任何人都不该擅作主张替秦婉行事。”清黎生气地吼着星来。
“汪!汪!”星来也气愤,很不服气地竭力吠叫。
它恢复祸斗形态后说不了人话,但清黎已经从叫声中知晓,它定然骂的很脏。
“真是倔狗。”清黎气不打一处来,直接将它变成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陶土狗,懒得听它狗叫。
耳朵终于清净下来,清黎长舒一口气,问掌柜:“掌柜的,如今秦家是什么样的光景?”
“……”掌柜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尽量口齿清晰地回答,“自从秦夫人去世后,朱老爷只顾享乐,不顾生意,从前的盛况已一去不复返,店面连连关闭,债务也一再增多。而且少爷、孙少爷在这几年里皆不幸离世,如今府中唯剩小姐,哦也就是秦夫人唯一的孙女。”
“真是恶有恶报。”听了掌柜的话,清黎心中恶气出了一大半。
“我从未想过朱老爷是这般毒杀结发妻子的人……”方绿奕觉得太不真切,“他平日里温文儒雅,和和气气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世上的人,太懂伪装了。”青初对此嗤之以鼻。
轻云叹息道:“当年秦婉何尝不是觉得朱富是良人,结果就是这所谓‘良人’,害了卿卿性命。”
“清黎仙子……”秦婉抽泣着唤道。
闻言,清黎走向后院,只见流银罩中,朱富脸上身上皆受了伤,而秦婉正掩面痛哭:“我想杀了他,可我实在下不去手,是我太过懦弱了。”
“不,这正正说明你比他高尚,没什么不好的。”清黎安慰她。
秦婉面带哀怨道:“我能感觉到自己很快就要消散了,最后我想见见孙女。”
“好,她很快就赶来了。”清黎猜到秦婉想见见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早就让伙计去喊人了。
很快,秦蔷到了,她在路上就听下人说了来龙去脉,但亲眼见到死去的祖母,她还是惊愕得难以缓过神来。
秦蔷瞬间泪流满面,她自小与祖母亲近,深得真传,如今再见亲人,激动得失声痛哭。
“好孩子。”秦婉慈祥和蔼地唤她,“你这些年可有听祖母的话用功学习?”
“有的。”秦蔷点头如捣蒜,“我曾规劝祖父用心经营,可祖父不听,我又无法制止他。如今家道中落,是蔷儿无用,苦苦支撑只保住了这几家店铺。”
秦婉知晓孙女定是殚精竭虑,才从一众败家男人中留下了一丝产业,她透过虚无抚摸着孙女的脸颊:“你能做到这般,已是不易了。祖母甚是欣慰,今后秦家就靠你了。”
“我……”秦蔷想向祖母承诺,然则她瞧见伤痕累累仍在微微挪动身体远离祖母的祖父,一时纠结万分,欲言又止。
祖父尚未离世,今后他伤好了依旧可以将家中产业抢过去,她一个年幼孤女,如何能抵抗?
秦婉深知孙女有重振家业的能力,却迟迟不见她答应,疑惑之际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瞧见狼狈不堪的朱富,秦婉瞬间明白孙女的顾虑。
在这个重男轻女的世道,女子经商本就极其艰难,若还留着朱富这个黑心长辈一条命,只会给孙女招致无穷无尽的祸端。
“好,朱富,你我恩怨,今日就要彻底了结了。”秦婉深吸一口气,随即汇聚全身法力,给了朱富重重一击!
朱富霎时间口喷鲜血,卧倒在地,没了气息。
“蔷儿,这是祖母最后为你做的事,也是最后教你的事,你可明白?”秦婉声音发着抖,整个人无力地飘着,手臂处的魂魄已经开始消失了。
“祖母,我明白……”秦蔷不忍直视祖父的尸体,她看着即将离去的祖母,心脏难受得必须捂住胸口,泣不成声。
在生命的最后关头,秦婉朝清黎跪下,十分惭愧:“清黎仙子,多谢你带我回来报仇,了却我的心愿。
但我对不起你,我除了自家的事情,只记得自己曾在一个丹炉中待了许多时日,偶尔听见外面有一男子说什么‘去不褐山看雪”,还有什么‘清泷的魂魄果然好用”,其余记忆一概想不起来,实在抱歉,帮不了你。”
“清泷?你确定是这个发音吗?”清黎蓦地激动起来,神色严肃地追问。
秦婉虚弱地点头:“是的,我听他说了许多遍,确认无误。”
猜到幕后之人会藏得很深,清黎万万没猜到此事竟与自己的师父清泷有关。
尽管这可能是个同名同姓之人,她还是立马就下定决心要追查到底。
百年前合欢宗一夕之间全宗覆灭,师父也下落不明,兴许她能从那幕后者手中救回师父及同门。
她拱手作揖谢道:“多谢你,你还是帮我找到了线索。”
与此同时,秦婉面带笑容,身躯全都消失了。
秦蔷哭声顿时失控,声音响彻云霄。
*
解决完秦婉之事,清黎准备离开此地,方绿奕急得跺脚,她支吾半天,最后说道:“那……那百余套衣裙……清黎仙子打算如何处理?”
经人提醒,清黎才想起来还有此事,她思索几息,询问道:“那些衣裙若卖了,能值几两银钱?”
“卖了?”方绿奕很是伤感,百年的心血,就这般轻飘飘地拱手他人吗?
她想再劝劝清黎仙子:“每一件都是有价无市,价值连城,而且……”方绿奕低垂着眼,小声道,“玄泽仙君已死,留给您的衣裙也算是个纪念。”
“有道是,眼不见心不烦。”清黎摇头笑道。
“就算是对方身死,也无法弥补他犯的错误吗?”方绿奕不明白,人死如灯灭,恩怨也该放下了。
“或许吧。”清黎神色中浮现出一抹轻蔑与嘲笑,“总之我想把那些衣裳卖了,做别的有意义的事。”
方绿奕仍是想不通:“有什么事情,比这般可歌可泣的爱情更重要?”
“你可听说过金兰阁?”清黎道。
“听说过,此阁专门收留穷苦女子,为她们提供遮风避雨之地,教她们手艺谋生。”
“你把卖衣所得钱财,尽数送给金兰阁便好。”
“……好。”方绿奕不情不愿地答应,“只是衣物繁多且价贵,短时间内未必能全数卖出。”
清黎丝毫不在意:“无妨,慢慢来。”
她手心向上,变幻出两只金蝶钗,“这是我给你和秦蔷的,一人一只。若有难,可用力将钗捏碎扔向空中,此钗会化为灵蝶,寻我回来帮你们。”
“多谢清黎仙子。”方绿奕和秦蔷行礼道谢。
而后清黎就带着两徒儿和陶土狗离开了。
刚出城准备御剑时,陶土狗使劲晃来晃去的,半点都不安生。
清黎无奈,只好将它恢复原型。
祸斗一变回毛茸茸的黑犬,就冲着清黎大声吠叫,惊得树上的鸟雀都飞走了。
听狗叫听得头疼,清黎揉着太阳穴道:“你想我兑现诺言,把你变成人形?”
“汪!汪汪!”祸斗叫得更大声了。
“可是你差点搞砸了这件事。”清黎义正言辞地谴责它。
“汪汪汪!”祸斗不听,依旧在吠。
听懂了它的意思,清黎翻了好大一个白眼,“你帮了忙,我就帮你化成人形,这的确是我说的。可你也闯了祸,这得有惩罚!”
一听这话,祸斗整只狗瞬间炸毛,围着清黎又蹦又跳,叫声大得快要震聋人耳了。
“好好好。”清黎实在受不了这神犬,坚持不到半盏茶功夫就投降了。
祸斗登时安静下来,坐在地上,用略凶狠的眼神盯着清黎,好似在说“别磨叽,快点变”。
双手施法,清黎口中念诀,顷刻之间,祸斗就变成了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祸斗不过刚出生,以它的体型,就相当于人类几个月大的婴儿。
清黎甚是“守诺”。
看着自己的杰作,她不禁笑出了声。青初轻云也跟着叽叽笑了起来。
“啊!啊……”祸斗这下没办法吠叫了,只能发生啊啊的声音,而且嗓门小,听起来就像蚊子叫似的,没有任何威慑力。
知道清黎在戏耍自己,祸斗生气极了,他手脚并用爬向她,想狠狠指责她。结果自己手短脚短,爬半天才快爬到清黎脚边,而清黎一抬腿就远离了它。
祸斗气得面红耳赤,狠狠捶着土,本来应当是极凶恶的场景,可由一个弱小婴儿来做,活像是在玩泥巴。
清黎哈哈大笑,压根停不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清黎终于止住了笑,她嘴巴仍是扬起的弧度,眼神变得正经了些,“好吧,不逗你了。”
挥手间,祸斗变成七八岁孩童的模样。
虽不是成人样貌,但祸斗也能接受。
他动了动手,再伸伸脚,适应着这副身体。
谁知不过几瞬,它就轰然倒地,口吐白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