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宁泽赶着家里的马车出门。路上人多马车多,竟然堵住了。宁泽急得左看右看。孙玉道:“带着你妹妹走路过去吧。小心些,别走散了。”
宁泽高兴地应了。一下车,两人便被人潮涌着,宁泽拉上宁芷在人缝里穿梭。
宁芷抬眼望去,真是满城光华。越靠近皇宫,越繁华热闹,御街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人人都着盛装。迎面路过的姑娘们花枝招展,年轻公子们也都神采奕奕。
宁芷向四周望了望,有些不好意思:“哥,好多人看咱们俩。”
宁泽道:“我妹妹这么漂亮,我这么英俊潇洒。今日过节,他们看就看呗。”
宁芷抿嘴笑了。去宣德门前要路过侯府,侯府门前也是张灯结彩。宁泽见她张望,道:“别看了,侯爷一家这会儿肯定都在樊楼,那里能俯瞰整个皇宫,达官贵人都在那儿过上元节。”
“谁看了?我在看那边的杂技。”宁芷指着一群人围着的地方。中间两人,一人拿着把刀往嘴里吞,一人嘴里突然吐出火来。两人挤到前面,看得惊叹不已。
看了一会儿,宁泽瞥见街对面有人在相扑,旁观的人不时喝彩。他冲宁芷道:“阿芷,过来,那边还有好看的。”
“你等等,我把这个看完。”
“你去对面找我。”
两人正说着,杂技人嘴里又喷出火来,一阵喝彩声响起。宁芷没听见宁泽后面那句。
一场杂技结束,宁芷环顾左右,才发现宁泽不在身边。
“哥?哥——”宁芷顿时慌了。四周人声鼎沸,她的声音被淹没其中。
到处找了都没见宁泽影子,宁芷只得随着人潮继续往前走。
樊楼里,侯夫人对沈聿道:“你下去走走罢,不用陪我。你爹在就行了。”
侯爷在一旁端坐。沈聿本就不自在,得此话如得赦令,忙跟爹娘行完礼,便下楼去了。
侯爷见儿子走了,坐到夫人身旁,揽住她的肩:“咱们有多少年没一起过上元节了。”
侯夫人笑道:“有六七年了吧。上回上元节,聿儿还闹着要和咱们一道。这回可好,人坐在这儿,心早不知飞哪儿去了。”
侯爷道:“这么大的人了,也没成个家,老跟我们在一处做什么。”
侯夫人道:“让他下去,也有此意。上元节正是才子佳人相会的日子。他不是要自己找喜欢的么?说不定缘分就来了。”
沈聿沿着御街随着人流往皇宫方向走。迎面过来的女子三三两两,望着他窃窃私语。眼前的公子衣着非富即贵,又一副清俊相貌,无疑成了人群的焦点。
上元节本就是花前月下之时,街上的女子胆子也大了许多,小姐妹们凑在一处,胆量更是加倍。
沈聿心里想着事,没留意周围,直到一个女子站到他面前截住去路,他才发现自己被几个女子围住了。
“哎呀,小郎君可有意中人?”女子娇俏问道。
沈聿多年混迹醉春坊,对此情形见怪不怪,抱臂笑道:“有。意中人就在前面,正要去相会。”
几个女子顿时面露失望。临走之际,方才问话的女子回头道:“郎君好相貌,可别辜负了意中人。”
沈聿摇头笑笑,正好看见街边有卖面具的摊贩,便随手买了一副戴上。
街上戴面具的人不少,沈聿戴上既不显突兀,也得了清净。
走着走着,便到了宣德门前的鳌山灯。往年他都是陪母亲在樊楼看灯,此时灯山就在眼前,光华璀璨。旁边还有各式彩灯,灯上画着男男女女,连在一起便是神仙故事。
沈聿随众人一起看灯。每盏彩灯下都坠着灯谜,不远处有人搭了桌子,解了灯谜便有赏。解过的灯谜会被取下,沈聿一眼看去,不少彩灯下已空了,一些还没解开的灯谜下围了不少人。
“又有谜面拿下来了。”一人喊道。沈聿望去,只见一个紫色斗篷的女子拿着灯谜走到解谜处。
有人问:“什么谜?”
“千年裘,打一药名。”
只听一个温婉女声道:“谜底是陈皮。”
桌子前记录的人道:“谜底对,赏谜赠。”说罢拿出一个香囊递给她。
宁芷接过香囊闻了闻,里面是几味香料。她握着香囊四处张望,宁泽还没找到。
她边找宁泽边看着彩灯。彩灯很多,涉及药材的灯谜也不少,宁芷轻松又解了几个,一路走下来,手里的香囊拿不下了,只能两手抱着。
张望之际,她忽然发觉有个戴面具的人似乎一直跟在自己身后。她刻意走远又折回来,装作不经意回头——那人仍在不远处。
宁芷头皮发麻,心都提了起来。不会是李彬的人吧?她加快脚步往回去的路走,可回去的路逆着人流,不时撞到别人。
心里慌乱,脚下忽然绊到什么,宁芷跌倒在地。前面的人没注意,眼看就要踩上来。
忽然,一股力量揽住她的腰,将她拦腰抱起。宁芷大喊出声:“放开我!”
“不要怕,是我。”熟悉的声音传来,清朗低淳,如温暖的泉流,让她慌乱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宁芷抬头。面具人放开她,摘下面具。
沈聿笑着看她:“吓着你了?”
宁芷不答话,只是怔怔地看着他。沈聿心道不好,这姑娘吓傻了,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
宁芷眼睛一酸,低头掩去所有情绪。沈聿道:“抱歉,我跟着你,是因为见你一个人在走,担心你有危险。”
宁芷方才跌倒,怀中香囊掉了一地。沈聿蹲下替她捡起,递还给她:“灯谜解得不错。”
宁芷低声道:“多谢。”顿了顿,又道,“你怎么戴了面具?我没认出是你,我还以为……”
她没接着说,但沈聿懂了。他抛起面具又接住,语气轻快道:“没它,今晚就不得清净了。”
宁芷不解地看着他。沈聿笑道:“不瞒你说,我被一群姑娘围住,问我有没有意中人。”
宁芷恍然,扑哧一笑:“那你还是戴上吧。”
沈聿笑道:“现在不必了。佳人在侧,谁还会拦?”
话一出口,沈聿便觉不妥。他和崔时那帮朋友待惯了,互相调侃的话张口就来,刚才气氛轻松,一时忘了身边是被自己亲口退过婚的姑娘。可此时话已收不回。他瞥了眼旁边的人,宁芷看着路边的小摊,似乎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那儿有定胜糕。”宁芷指着不远处的摊贩,“小侯爷,你送我回去,我请你吃。”
沈聿放下心来:“好。”
两人落座。沈聿道:“你喜欢吃这个?”
宁芷看着墙上挂的菜牌,道:“这是湖州的吃食,我从小吃的,我点几样你尝尝。”
沈聿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不太一样了。灯光映照下,眼前的女子眉目如画,粉紫色的衣服衬得她面白如雪,她甚少穿这么鲜亮的颜色。
或许是衣裳的缘故,沈聿心想。母亲上回还说有人送了她一些粉紫色的布料,她这个年纪穿不了,正好让母亲送给宁芷。
正想着,定胜糕和莼菜羹端了上来。宁芷道:“你在侯府里应当没吃过这些,尝尝。”
定胜糕松软香甜,莼菜羹入口即化。沈聿赞道:“好吃。”
宁芷笑了,拿了一块糕吃,遗憾道:“可惜味道还不够正宗。若有机会去我家乡,就能尝到正宗的湖州小吃了。”
“还有桂花糖藕,你尝尝这个。”
沈聿应声尝了一块。宁芷问如何,沈聿虽不喜甜食,可看着眼前姑娘亮亮的眼眸,仍道:“好吃。”
姑娘果然笑了,她也夹起一个,吃得香甜。
两人吃完,沈聿问道:“去不去樊楼?那里能俯瞰京城所有的彩灯。”
听宁泽提过多次樊楼,宁芷心动了,点点头。
上元节能在樊楼观灯的,都是达官贵人。门倌一见沈聿,满脸堆笑地行礼:“小侯爷。”
沈聿问:“还有雅间么?”
门倌为难道:“小侯爷,今日雅间都满了。”他看了宁芷一眼,笑道,“三楼楼顶有观灯的位置,不过是露天的。”
沈聿道:“无妨,带我们去。”
门倌应了声,忙在前头引路。
“樊楼有五座,每座三层高,五座之间有飞桥和栏杆相连。咱们走一圈,便能看遍全城的彩灯。”沈聿边走边说。
宁芷跟着他。遇到难走的地方,沈聿伸手扶她,宁芷也不推拒。每到一处,两人便驻足观灯。
宁芷看着满城彩灯,感叹道:“我娘很久之前就说,京城的上元节只要见过一次,这辈子都不会忘。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沈聿道:“上元节年年如今日,往后你每年都能见到。”
宁芷轻声道:“这么多灯,可以许愿么?”
沈聿道:“许啊,当然可以。”
宁芷双手合十,闭着眼睛。沈聿在一旁看着她。半晌,她放下手,睁开眼。
沈聿移开目光,看向前方:“这就许完了?许的什么?”
宁芷道:“说出来就不灵了。”
沈聿道:“你不说我也知道,家人康健,平安喜乐。”
宁芷又双手合十道:“满天神佛在上,方才不是我说出来的。”
“哈哈哈——”沈聿大笑出声。
笑声引得楼内众人侧目。宁芷忙拉了拉他的衣袖:“别笑了,好些人在看咱们。”
沈聿道:“他们看他们的,你别回头便是。”
宁芷见他手里拿着面具,道:“这个给我。”沈聿递过去,宁芷戴在脸上。银白色的面具只遮眼目,两侧镂空的云翼向外舒展,只露出下半张脸,却分外好看。
沈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宁芷戴上面具,放了心:“好了,你笑吧。”
沈聿正色道:“不笑了。再笑便是对满天神佛不敬了。”
那边,侯夫人指着远处道:“他爹,我不是眼花了吧?”
侯爷顺着夫人的目光看去,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自己儿子竟在和一个姑娘观灯。姑娘身姿窈窕,长发盘起,余发垂肩,缀以丝带,虽无珠翠华服,却看得出来是个美人。
侯爷和夫人面面相觑。夫人道:“我说什么来着?缘分这么快就到了。”
侯爷:“……”
崔时正和几个达官贵人之子饮酒,有人碰了碰他,让他看对面。崔时一愣,随即笑道:“这小子,我以为他陪父母呢,原来是陪佳人。”
另一人笑道:“彦卿见色忘友,大家说该罚不该罚?”
众人附和:“罚!不醉不归。”
崔时道:“大家稍安勿躁。罚酒以后有的是机会,这良辰美景难得,咱们可别坏了兄弟的好事。”
“哈哈哈……”众人皆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