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之后，谢澄在晖草堂四四方方的院落里，总会回想起与“张三”在清泉村的这段时光。炊烟，药香，和一个乖巧而伶俐的病人。
张三初醒那两日，还时不时烧起来，下不来床。谢澄忙着给他煎药、换药，检查伤口是否溃烂。张三也颇为配合，再没有第一次纸笔交谈时那些试探与锋芒，听过一遍的医嘱绝不麻烦谢澄强调第二遍，谢澄说什么就是什么，给什么就吃什么，十分乖巧。
谢澄收治病人的消息在清泉村很快传开，不久就有人拿着几枚鸡蛋找上门来，问谢先生能不能帮忙看病。村里不是庄稼汉就是猎户，识字的人都少见，更谈不上有郎中。青阳镇虽然只在三十里之外，但晖草堂诊金不便宜，村里人付不起。谢澄一得空，就给人看诊，收下些鸡蛋和肉类，顺便也给张三补些营养。
张三身体底子确实好，大约到第五天，就能比较自如地离地活动。谢澄不必守在床前，而远近村落来看诊的人更多了。谢澄十年前随师父师兄巡堂，也是在这样的小村落里做过游医，深知他们的不易，便在土院外搭了个医棚。只要拿得出“诊金”的——几枚鸡蛋也好，几捆柴火也罢——谢澄都治。开方子时也尽量选能在山野里找到的药材。
这日，谢澄正在给人看诊，张三挪步到身旁，给他端来一碗水。谢澄在晖草堂总堂坐诊时，有药侍在一旁帮忙奉茶打点，此时接过水碗倒也自然，碗到嘴边才想起什么，抬眼去看，张三正妥妥帖帖地站在一旁，递过纸条：
——我来帮忙。
谢澄笑道：“你怎么帮我？你会给人看病？”
——帮你端茶倒水递银针。你要是肯教，我还可以认药采药。
谢澄将信将疑。看诊结束后，天色尚亮，谢澄带他去村外的土坡认药，在杂草丛里寻得问荆、白蒿、马齿苋，分辨哪株是金银花，哪株是断肠草。张三看得仔细，学得认真，跟谢澄同行间已经采了一大箩筐。谢澄心下甚慰，暗叹一句孺子可教。
谢澄想着，稍作活动对人气血有益，接下来几天也就放张三白天里稍微到村外转转。有时张三会拿个板凳，坐在医棚旁，将草药分门别类收好，晾晒起来，做得有模有样。这样一来，许多腿脚不便、又舍不得花钱的病人便不必再去采药买药。张三会按谢澄嘱咐，将药包好递到病人手上。
距离张三醒来已有半月，主人一家去青阳镇赶集，这天的饭食就得谢澄自己张罗。但恰好邻村来了个疑难杂症，谢澄抽不开身，想是要错过午饭的时辰，好不容易给病人开出一张方子，准备回屋做饭，张三却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鱼片粥，来到医棚跟前。
谢澄面露惊讶，问他怎么抓的鱼。张三指了指墙根儿，那是一根一端缠着棉线的木枝，简陋得在这小村里都显得寒酸。
谢澄问：“你做的……钓竿？”
张三点点头，又把碗往他跟前递了递，眼神里满是期待。
谢澄心下称奇，接过热碗。鱼片的鲜香之气里夹杂一丝姜的辛辣和薄荷叶的清新。薄荷能入药，到了炎夏泡水喝也可解暑，谢澄却从未听说用薄荷做菜的。尝了一筷子，清凉与鲜美裹着软糯的粥米，一同入口，好吃得让人耸眉毛。当即吃了两碗。
吃完，又有人前来看诊。张三将碗收走，冲他摆摆手，示意他不必管厨房的事。
看着张三收拾碗筷的身影，谢澄忽然心里发酸：这样一个乖巧伶俐的人，在万萝教过的什么日子？要被人下蛊，被人追杀，要浑身是血地倒在江南的雨雾里。
但张三也是以一己之力破四人围杀的高手，在去年万萝教众人中高呼“万萝天尊”的某一位。
想到这里，一阵凉意覆盖过了那点儿温热的酸意。看诊的病人又呻吟一声，谢澄收了神。
夜晚，谢澄问起那日追杀的事。医者望闻问切，问追兵也是问的一部分。
——那些杀手，什么路数？
——死士。不算顶尖，但也不要命。
——还来么？
——再从万萝教派人，一去一回也要一个多月。来了也是白来，入不了谢堂主的眼。
谢澄看着，心想你倒会捧我。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惦记肯定是少不了。谢堂主若是怕了张宴，趁早把我扔回那天的郊野中，还来得及。
又是激将法。但这次谢澄没接张三的茬儿。
——你在教中，从前是做什么的？
纸很快递回来。
——我从前做什么，对你而言很重要么？
——也许不重要，但我需要知道。
这回慢了。张三握着笔，想了有一盏茶的工夫。烛火照着他的侧脸，睫毛垂着，看不出情绪。
——如果我说，我害过人，杀过人，你会怎么样？
意料之中，情理之中。但张三坦白得要比谢澄预想得快，因而显得格外刺眼。
张三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谢澄稳稳下笔：
——偿还罪业，亦可重新做人。
张三笑了一下，快得像水面上翻起的一个鱼花。谢澄从那一笑里看出一点讥诮。
——我当如何偿还？
——那就要问问你害过的人了。
——有我害过的人要报仇，便有我救过的人要为我厮杀。岂不是冤冤相报？
万萝教这一年确有动荡，谢澄有所耳闻。倒不如说，在澜沧四十二寨，安宁日子才是稀罕物。那是战争余波催生的法外之地，谁欠谁、谁杀谁、谁救谁，中原人隔着千山万水，说得清么？
谢澄没再写字，把笔搁下。有些账，不是一问一答能算清的。他给张三递过药碗，张三接过，还是那般温柔可亲的模样，就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等到白天，张三依旧是上午出门采药，下午在谢澄身旁安静分药，谢澄看在眼里，前一晚的风波在心里散了个七七八八。
隔天张三又带回来一尾鱼，头却是砍掉的。谢澄问张三原因，张三笑笑不答，将鱼交给主人家。
主人家称奇：“自从咱们村的老赵头走了，后山河里就再没钓起过这么肥的鱼！这木棍棉线，鱼儿一挣，怎会不断？”
张三也并不作答，只在主人家做了一锅烧鱼后，多给谢澄夹了两筷子。
清明上下，正是江南鳜鱼肥美的季节。谢澄尝着时鲜，又看着张三将鱼肉喂进嘴里舌头一卷就吐出碎刺的模样，不禁想到，这人怕是猫儿转世：安静，乖巧，却藏着一双锋利的爪子——可即便如此，也让人半点儿讨厌不起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