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一定是错觉。
宁栗揉着眼睛，还是不敢相信现在这个时间，淮南居然会敲响他小公寓的门。
“这才……不到六点啊，哥。”
宁栗感觉自己才睡下，就被淮南的拍门声吵醒。
“谁让你打电话不接，如果刚刚还不开门的话我就找人撬锁了，”淮南在宁栗睡眼惺忪的脸前拍掌，“给你五分钟时间洗漱换装，我七点钟还有会，没那么多时间留给你。”
“不是，哥，去哪啊？我今天没行程啊。”
“去你那个毛坯房，有事聊。”
宁栗：“？”
更匪夷所思了。
但淮南是公司资历最长的经纪人，金牌口碑，云野几乎所有的一线都是他带出来的。宁栗能混到他旗下，算是捡漏。平时莫说登门造访，宁栗想单独和淮南聊聊自己的生涯发展都要领号排队。
有时候这位经纪人的行程比他还多。宁栗不敢得罪，宁栗老实带路。
他买下的小二手房位置不错，在青年路那片，一个很有格调的小loft。虽然面积不大，但他一个单身汉也没多少空间需求，够用了。
“哥，你别看现在给扒成毛坯了，但我这房子朝向好，通风一流，你看还能欣赏到日出……”
宁栗像个献宝的房产中介，“而且前房主看过不少我演的戏，说很喜欢我的一个角色，领便当的时候还哭了呢，因为这个人家主动给我降了点价格，嘿嘿，我难得运气这么好。”
淮南在这简陋的小屋绕了一圈，挑了个干净凳子坐下，慢悠悠道：
“嗯，这也是公司让你进组《十万凶杀》的原因之一。宁栗，你各方面都不错，只是总差一点运气，公司还是愿意培养你的，要不我也不会今天专门来找你。”
他这样一说，要谈正事的氛围就来了，宁栗连忙乖巧坐下，“您讲。”
“发你的剧本，看了吧。”
宁栗乖乖点头，《十万凶杀》是比较讨巧的刑侦主题单元剧，讲述一个推理小说家为了收集素材，以顾问身份加入重案组，但由于过于轻佻的性格与沉稳的组长十分不对付，一对欢喜冤家一边斗嘴一边破案的故事，老少咸宜，喜闻乐见。
宁栗饰演的法医角色，有幸在多个单元有戏份，起初以正面NPC形象出现，直到以他为主角的那一单元，才揭露其人血腥变态的真实身份。
一直以来宁栗出演的都是很扁平的好人，要么是追求女主的温柔败犬，要么是主角团的热血笨蛋型小手下，属于不出错也不出彩的小配角。
但这次云野却慷慨地分给他一个戏份十足的白切黑，还是个因为对死去白月光怀有病态占有欲，借职位之便试图用多人身体部位拼凑出一个完美替身的病娇。
病娇好啊，病娇容易出圈，病娇方便剪辑，病娇适合拉郎。
淮南说：“这么出彩的角色，也不是白白便宜给你。这次《十万》的剧组里，全是咱们云野的艺人，上层不想错过这么好的宣传机会，计划全程记录幕后以及花絮，顺势推出一部纪录片，一来是为电视剧宣传添火，二来也是借机宣传宣传我司。
但问题是，剧组内新人老人，炮灰一线，鱼龙混杂齐聚一室，老板们担心会发生一些不必要的意外，比如……”
他扫了一眼宁栗，宁栗立刻福至心灵，“懂的懂的。”
完了，真叫顾炎阳那家伙说中了，真是团建。
“其实交代给你的事也没有多麻烦，你在公司里的人缘呢我们也都清楚，新手村村长，是吧？不用不好意思，公司也看中你这点，到时候你只要在拍摄现场带一带氛围，多照顾不合群的新面孔，和拍摄纪录片的同事打打配合，别到时候让人家没有内容可剪。
放心，公司不会让你白忙活，纪录片里也会专门给你安排一个独立的故事线，我看……这个新房装修题材就不错。也可以满足一下大众对演员生活的窥私欲，你呢，生活又没那么浮夸，也不用担心会引起大家的仇富心理，是很安全的一张牌。公司对你很放心。”
宁栗欲哭无泪，谢谢他敬爱的经纪人把“穷”这件事说得如此正面有价值。
淮南交代完，看一眼时间，看来是要赶下一个场了。
宁栗恭敬地把人送到门口，都要say goodbye了，淮南忽然一个急刹。
“哦对了，这次拍摄白郁非也会到场，你到时候多带着他和其他艺人互动互动，咱们这位顶流哪哪都好，就是实在太过拒人千里，我记得他还是新人的时候你经常照顾他，难得相识于微末，有这层两小无猜的关系在，你比别人都合适。”
宁栗：“不是，等等，淮南哥，我们不熟啊。”
淮南错愕，“不会吧，我还以为你们私下一直有联系。”
宁栗摇头，“真的，很久没交集，估计微信都把我删了。”
“那……为什么白郁非拿到剧本后，跟公司提的唯一一个要求就是不要把他安排在有你的单元？”
宁栗：“哈？”
淮南：“我还以为是因为跟你太熟，怕到时候对戏会笑场。”
“哈、哈、哈。”
宁栗干笑几声。
“那可能，和您想的完全南辕北辙了呢。真实情况应该是，顶流先生十分之讨厌我，所以根本不想见我这个人吧。”
身为顶流，白郁非的行程表排得密不透风，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
上午还在A市参加品宣活动，下午又出现在北京的知名杂志拍摄现场。
等到这组造型拍摄完毕，晚间又要飞往B市为第二天的节目录制提前准备。
“这强度，真不是一般人能吃得消，我看你都要活成空中飞人了。”
等待补妆的片刻，摄影师拉罗倚靠在梳妆镜边，笑着打趣白郁非。
然而白郁非闭着眼睛，并未答话。
助理Amy道：“不好意思拉罗姐，我们boss习惯在妆造期间补眠。有的时候要搞几个钟头，他正好趁机回回精神，后面保不齐又要忙通宵。”
妆发师忍不住夸赞：“日夜颠倒连轴转，皮肤还能这么好，真羡慕。”
“是喽，我刚刚看了下拍摄原片，皮肤细腻到完全不用修图的程度，吓人。”
“可别修了，我听说之前有过摄像师因为把他的脸修太过，失真了，被粉丝追着骂审美差劲呢。”
“大帅哥是这样的喽，原图直出，根本不讲道理。而且越是路人抓拍越帅。”
“唉，可惜就是太难相处……他今天到现在说的话不超过十句吧。本来还想替我外甥女要个签名，现在都不敢跟人家开口。”
Amy笑着抱怨：“别说你们了，就连我当他助理快半年了，一张签名照都没要到哦。”
“没办法啦，大帅哥有本钱。大家不还是很吃他这套？脸越冷，人越爱，前几天的大众选择奖力压罗一炽拿了最受欢迎男艺人，这还是他第一次参与评选，就把罗视帝蝉联三年的传奇给断了。”
“咦，对了，是不是今天罗一炽也在这边的基地拍摄？提醒我了，一会儿去要个合影。”
拍摄结束，已是日落时分。
卸妆时，白郁非问Amy：“几点的航班？”
“10点。晚餐您打算在机场吃还是……”
白郁非看一眼时间，道：“就在这里解决。”
“好的，那我在点评上选几家店……”
“不用，去这家。”
白郁非把手机递过来，Amy发现竟然是附近一处名不见经传的小餐厅，从评分到菜品都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boss的话就是至高指令，她立刻安排司机过来接送。
前去的路上，她悄悄在社交平台搜了这家名叫“blueblueblue”的餐厅。
“北京城西名不见经传的神仙小店！”
“据说这家是只有资深老饕才知道的餐厅！？”
“以后吃鱼就选他家！”
“不愧是明星常吃的店，招牌跳跳鱼一绝”
“拒绝中看不中吃的漂亮饭，京城约会必去的十家宝藏餐厅”
看起来还是很普通嘛，都是老套的宣传话术。
店面也不大，堂食座位寥寥，此时用餐的客人也极少，交谈都轻声低语，环境幽静。Amy微微放心，至少不用担心引起骚乱。
店内老板也很有见过大世面的气场，认出白郁非后仍然淡定，还贴心地为他们安排了一处有屏风避人的位置。
走进去，才发现一旁已经有人就坐了。看清对方，Amy反倒吃了一惊。
“哟，”罗一炽摆摆手，“这么巧啊。”
白郁非点点头，算作招呼。
“既然这么有缘分，不如拼桌吧，也省得老板多收拾一桌。”
罗一炽笑得和善。
白郁非犹豫了一下，坐到他对面。
“恭喜拿奖啊，”罗一炽一边帮他倒上一杯茶水，一边随口道，“那天我看祝贺你的人太多了，就没特意过去。”
他还要给Amy倒，被额头已经冒出冷汗的助理姑娘诚惶诚恐地拦下。
这可是云野的大前辈。有别于白郁非锋芒毕露、近乎咄咄逼人的俊美，罗一炽天生一张内敛沉稳总裁脸，虽说入行晚，但天资高，尤其现在年纪上去，三十多岁的气质也更加出众，被观众称为天选高官脸。
如果说单飞前的白郁非是云野电影圈的顶梁柱，那么罗一炽就是电视界的扛把子。
这话里带着机锋，Amy心里捏把汗，正想把话头接过去打个圆场，就听白郁非道：
“没关系，以后在现场恭喜的机会多得是。”
Amy：“……”眼一闭，不想面对。
罗一炽怔愣过后，反倒哈哈大笑，“年轻人就是狂啊，有个性。马上就要开机的《十万凶杀》听说你也有参演，那么到时候合作愉快？”
白郁非喝一口茶，以沉默回应，又像是懒得应付。
罗一炽是《十万凶杀》的男一号，那位轻佻机灵的小说家雷嘉德。
“不过，我倒是很意外你能接下这部剧的客串，还以为你已经彻底在影圈落脚，对电视剧不感兴趣了。听说你就要自立门户？所以，这算是给老东家的临别礼物？”
白郁非：“姑且算是。”
“嗯，也好。还可以借着机会和同僚们好好道个别。云野这个大家庭还是很温馨的。”
白郁非放下茶杯，“是么？云野的人，我不怎么认识。”
“倒是符合你的性子。但至少有一个人你肯定认识——”罗一炽浅浅卖了个关子。
“谁？”
“宁栗。”
“……”白郁非说，“不认识。”
罗一炽有些吃惊，“居然有个漏网之鱼？”
白郁非皱眉，“什么漏网之鱼？”
罗一炽却摆摆手，“没事。闲聊有些多了，先点餐吧。”
将侍者叫进来，罗一炽举着菜单，颇有些老客的架势。
“我常来他家吃，可以推荐几道不错的……”
话未说完，白郁非却连看都不看菜单一眼，直接对侍者道：
“招牌跳跳鱼，风干火腿配蜜瓜。”
罗一炽：“挺会点的嘛，你常来这里？”
白郁非：“不是。”
等菜的时间里，罗一炽随意聊起：“这家店味道不错，可惜知道的人不多。我也是被宁……一个朋友推荐来的。”
似乎是回忆起了什么，他淡淡微笑，“很可爱的一个人，你知道我们第一次来这里，他问我什么吗？他问我，你猜这家店为什么叫blueblueblue？我怎么知道呢。结果他告诉我……”
白郁非：“……因为鱼在水里就是这样说话的。”
“咦，你怎么知道？”
并不理会罗一炽的惊奇，白郁非只是再次皱起眉。
Amy打趣道：“这是个好老的冷笑话吧。”
罗一炽：“哈哈，也是。”
然而此刻，似曾相识的对话在白郁非脑中重演。
蛮不讲理地出现，连同那一天无暇的阳光，和那个人的声音，笑容，身上淡淡的衣物柔顺剂的芳香。
“喂小鬼，你猜猜这家店为什么叫三个blue？”
“我怎么知道。”
白郁非翻看着菜单，哗啦哗啦作响。
宁栗却直接向服务生点单，“招牌跳跳鱼，虾烧白菜，再来一个什么呢……你有什么想吃的么？今天哥哥我的演出费到账了，很大一笔哦，随便点，我请客！”
什么很大一笔……他都看到了，明明只有几万块。
白郁非像做量子阅读一样飞速地翻页。上面的海鲜都好诱人，但扫过价格，他就装作根本没有看到，也一点都不想吃。
“真麻烦，随便你。”
“那就都点我爱吃的啦，麻烦再加一道风干火腿配蜜瓜。和老板说多给我切几片火腿哦，这么照顾他生意。”
服务生离开后，小小的空间只剩他俩。
“刚刚那个问题，有没有想到答案啊？”
“无聊，谁要想。”
“哎呀，不无聊不无聊，你模仿一下鱼在水里说话的样子，快。”
21岁的拽拽的白郁非一点都不配合，于是宁栗就自己学起来，撅着嘴巴，“布鲁——布鲁——布鲁——哈哈这下知道了吧！”
无聊的笑话，好蠢。
被自己的无聊笑话逗得前仰后合的宁栗，好蠢。
白郁非低下头，看到宁栗的衣角搭在了自己的衬衫上，淡淡的花香味也沾染了上去。两个人靠得好近。
满脑子都是宁栗学鱼讲话时鼓起来的水色嘴唇的自己，也好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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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