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昭出差了三天。
这三天里,姜禾的生活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不对,应该说,被按下了“恢复原状”的键。
客厅里没有了画笔蘸水的声音,没有了颜料的气味,没有了那个一边画画一边自言自语“这个颜色会不会太吵”的声音。
冰箱里陆昭昭塞进去的零食还原封不动地放着,姜禾打开冰箱拿牛奶的时候,看到那盒草莓酸奶的保质期还有两天,犹豫了一下,没有拿。
那是陆昭昭买的。
她不应该喝别人的东西。
但“别人的东西”这个说法好像也不太对。
这段时间以来,陆昭昭已经在她家客厅画了快一个月的画,她们的相处模式固定了下来:每天早上陆昭昭会敲一下门然后自己进来,姜禾已经不需要给她开门了,下午有时候一起点外卖,晚上陆昭昭离开的时候会说“明天见”,姜禾会点头。
点头是姜禾能给出的最大程度的回应。
陆昭昭走的那天早上,拖着一个装满画具的小行李箱,站在门口说:“我要去参加一个联展,三天就回来。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姜禾想说“我本来就是一个人的”,但看到陆昭昭眼睛里那种不确定的神色,她说出口的变成了:“嗯。”
“那你记得吃饭。”陆昭昭跨出一步,又回头,“年糕我会让物业帮忙喂?还是你自己——”
“我自己可以。”
毕竟自己之前都是这么喂的。
“好好好,你自己可以。”陆昭昭笑了,那种笑像是给自己打气,“那三天后见。”
门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行李箱轮子滚过的声音,然后是电梯的提示音,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姜禾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书房,在电脑前坐下。
光标在空白的文档上闪烁,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一下。
她发现自己没法集中注意力。
不是因为灵感枯竭——而是因为太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她以前享受的那种,而是一种……缺了什么东西的安静。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以前可以在安静里待上整整一周不出门,不和任何人说话,只和年糕对视。
那是她的舒适区,是她赖以生存的空气。
但现在,安静变得有点……不太对。
姜禾把这归咎于“被打扰后的戒断反应”。
就像你习惯了隔壁装修的电钻声,突然有一天不钻了,你反而觉得耳朵里嗡嗡响。
仅此而已。
三天里,她收到了陆昭昭发来的消息。
第一天:两张图片,一张是画展现场的照片,一张是酒店窗外的夜景。
“你看这个灯光好美!我今晚要画一张速写。”
“酒店的枕头太软了我脖子疼。”
“你吃饭了吗?”
姜禾看了消息,打了三个字:“吃过了。”然后删掉,觉得太冷漠。又打了四个字:“正在吃。”
还是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个句号。
陆昭昭回了一个问号。
姜禾没有再回。
第二天:一条语音。
姜禾犹豫了很久,点开了。陆昭昭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那种特有的、明亮的沙哑:“今天卖掉了两幅画!我好开心!但是晚上要跟画廊的人吃饭,好累啊我不想社交了。我现在终于理解你了,社交真的好累。”
然后是一阵笑声。
“但是我还是比你强一点,因为我可以拒绝社交,你是被社交拒绝——不对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看我又说错话了。算了我不说了,晚安。”
姜禾听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打了一行字:“你比我会社交。”
陆昭昭秒回了一个大哭的表情,然后是一连串的哈哈哈。
第三天:没有消息。
一整天都没有。
姜禾每隔一段时间就看一眼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她告诉自己这是在等主编的消息,但刘丽昨天才说过这周不会有新进展。
晚上十一点,她给年糕加了粮,给陆昭昭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回来?”
发完之后她就后悔了。这句话太像“我在等你”。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十秒,想要撤回,但已经超过两分钟了。
陆昭昭没有回复。
姜禾把手机扣在桌上,关灯,躺下。
年糕跳上床,在她脚边团成一个毛球。
窗帘没有完全拉上,一線月光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银色裂缝。
她闭上眼睛。
明天陆昭昭就回来了,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客厅里会有颜料的味道,会有画笔蘸水的沙沙声,会有那个聒噪的声音说“你猜我今天画了什么”。
正常。
这个词在姜禾的脑子里转了两圈,然后她睡着了。
……
第四天下午,门铃响了。
姜禾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她打开门,看到陆昭昭站在门口——还是那件沾着颜料的大T恤,还是那个拖着小行李箱的姿势,但有什么地方不对。
具体来说,是陆昭昭的脸不对。
她的眼睛是肿的。
不是那种没睡好的微微浮肿,而是明显的、哭过的肿胀。
眼睑泛着不自然的红色,下眼睑有一圈淡淡的青紫,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揉搓过。
她的鼻尖也是红的,嘴唇有点干裂,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打过的花,蔫蔫的,没有精神。
但她在笑。
“嘿,我回来了。”声音是沙哑的,那种沙哑不是兴奋过度的沙哑,而是哭过之后嗓子发紧的沙哑。
姜禾看着她,没有说话。
陆昭昭拉着行李箱走进来,像往常一样把箱子靠在玄关的墙边,然后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她的动作很慢。
“画展怎么样?”姜禾站在厨房门口,问。
“挺好的,”陆昭昭的声音有点飘,“卖了三幅画。有一幅被一个收藏家看中了,说要长期合作。”
“那不是很好吗。”
“嗯,很好。”
沉默。
年糕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陆昭昭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
陆昭昭伸手摸了摸年糕。
姜禾终于忍不住了。
“你眼睛怎么了。”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加上一个问号。
她的语气太平了,平得不像是在关心,但这是她能说出的最接近关心的话。
陆昭昭的手停了一下。
“没睡好,”她说,“酒店的床不舒服。”
姜禾没有说话。她走到沙发旁边——不是坐着,是站着,低头看着陆昭昭。
从那个角度看,陆昭昭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在她眨眼的时候闪着极细的光。
“你哭了。”姜禾说。
这三个字没有任何温度,像一个外科医生在陈述“你骨折了”。
但陆昭昭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眶又红了。
“没有,”陆昭昭的声音开始发颤,“我没有哭。”
姜禾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她不会处理这种场面。她不擅长安慰人,不擅长问“你怎么了”,不擅长在别人快要哭的时候做出正确的反应。
她的本能是后退——后退到书房里,关上门,等对方的情绪过去再出来。
但她的脚没有动。
因为她忽然想起来,陆昭昭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哭过。
陆昭昭永远是笑着的,大声的,明亮的,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她会说“没事”,会说“我可以”,会说“我来帮你”。
她把所有的脆弱都藏在那些颜料管背后,藏在那些聒噪的废话背后,藏在每一幅色彩明亮的画作背后。
而现在,她坐在姜禾的沙发上,眼睛肿得像核桃,嘴唇在发抖。
“陆昭昭。”姜禾又叫了一声。
陆昭昭抬起头看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那种无声的、隐忍的流泪,而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崩溃式的哭泣。
她用手背胡乱地擦着眼睛,但眼泪越擦越多,最后她放弃了,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姜禾蹲了下来。
她蹲在陆昭昭面前,和她的视线齐平,像上次在画展后台那样。
但这次没有人群,没有闪光灯,只有她们两个人,和一只困惑的猫。
“你怎么了?陆昭昭。”
“我怕一个人待着。”
陆昭昭的声音闷在手掌后面,含混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姜禾的耳朵里。
“我这三天……每天晚上都睡不着。酒店的房间太安静了,安静得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我一关灯就觉得整个房间在变大,天花板在往下压,我在中间,很小很小,像一粒灰尘。”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姜禾。
“我不是怕黑,我是怕……没有人。我怕我死了都没有人知道。我怕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在想我。我知道这很可笑,我每天跟那么多人说话,我看起来那么开心,但我一个人的时候……”
她的声音断了。
姜禾看着她,心口有一个地方在隐隐作痛。
她想说“你不是一个人”,但这话太肉麻了,她说不出口。
她想说“我在这里”,但这话太像台词了,她说出来会觉得自己在演戏。
她想伸出手握住陆昭昭的手,但她不敢——不是因为社恐,而是因为……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那个资格。
最后她说了一句最笨拙的话。
“以后……你可以来我家睡。”
声音很小,像蚊子叫。说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这是什么话?什么叫“来我家睡”?听起来像是某种奇怪的邀请。
她的耳朵尖开始发烫,但她咬着牙没有撤回,因为陆昭昭抬起头看她的眼神变了。
那种眼神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岸边的芦苇。
“你说什么?”陆昭昭的声音还在抖。
“我说,”姜禾深吸一口气,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用力,像在搬一块很重的石头,“你睡不着的话,可以来我家。我……我反正也睡得晚。你睡沙发,或者……随便哪里。”
她不敢看陆昭昭的眼睛,转头去看年糕。年糕正蹲在茶几上,歪着脑袋看她们,表情像在说“你们两个人类真的很奇怪”。
陆昭昭忽然笑了。
她笑了两声,然后又开始哭,哭和笑混在一起,让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某种奇怪的乐器。
“你认真的吗?”陆昭昭吸了吸鼻子。
姜禾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我认真的。”
三个字。
很轻,但很重。
那天晚上,陆昭昭洗了澡,穿着睡衣敲开了姜禾的门。她抱了一床被子,一个枕头,还有一只毛绒兔子——那只兔子已经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但陆昭昭说“这是我从小抱到大的,没有它我睡不着”。
姜禾看着她把那一堆东西搬到沙发上,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怕弄坏了什么。
“你睡床吧,”姜禾说,“我睡沙发。”
“不要,”陆昭昭摇头,“你让我来你家就已经很好了。我睡沙发,你的沙发很舒服。”
姜禾张了张嘴,想说“但你是客人”,但她很快意识到,“客人”这个词用在陆昭昭身上已经不太合适了。
陆昭昭不是客人——她每天都在这里画画,冰箱里有她买的酸奶,玄关有她忘记带走的围巾,连年糕都开始在她腿上睡觉了。
如果这都不算“自己人”,那什么才算?
姜禾没有继续坚持。她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的毯子,放在沙发上,然后关了客厅的大灯,只留了一盏落地灯。
灯光是暖黄色的,把整个客厅照得像一个琥珀色的洞穴。
年糕从卧室里走出来,在客厅中间停了一下,看了看沙发上的陆昭昭,又看了看站在书房门口的姜禾,然后做了一个决定——它跳上了沙发,在陆昭昭的腿边团成了一个银白色的毛球。
陆昭昭低头看着年糕,轻轻笑了。
“它好像知道我需要它。”
姜禾没有说话。她走到沙发的另一头,犹豫了两秒,然后坐了下来。
沙发不大,两个人坐上去中间只隔了一个年糕的距离。姜禾能闻到陆昭昭身上的味道——不是颜料的味道,而是沐浴露的味道,淡淡的,像某种花。
“你以前为什么没告诉我?”姜禾看着天花板,问。
“告诉你什么?”
“你怕一个人。”
陆昭昭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怕你觉得我很奇怪,”她说,“你看你,社恐,但你享受独处。我社牛,但我害怕一个人。这听起来是不是很矛盾?好像我活反了。”
“没有反。”
“嗯?”
姜禾侧过头看着她。暖黄色的灯光落在陆昭昭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眼睛已经不肿了,但还留着一点点红,像冬天被风吹过的痕迹。
“每一种害怕都是正常的,”姜禾说,“我的害怕不比你高级。你的害怕也不比你低级。”
陆昭昭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但不是眼泪,而是一种更亮的东西。
“姜禾,你今天好会说话。”
“……闭嘴睡觉。”
“我们非得挤在沙发上睡吗?”
“……”
陆昭昭笑了,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客厅里安静下来。
不是那种空荡荡的、令人恐惧的安静,而是一种被填满的、温暖的安静。
有呼吸声,有年糕的呼噜声,有落地灯发出的极细微的电流声。
过了很久,久到姜禾以为陆昭昭已经睡着了,她忽然听到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姜禾。”
“嗯。”
“谢谢你。”
“嗯。”
又过了很久。
“姜禾。”
“……又怎么了。”
“你说以后可以来你家睡,是认真的对吧?不是今天限定对吧?”
姜禾在黑暗里闭了闭眼睛。
“是认真的。”
“那我能每天都来吗?”
“……”
“开玩笑的,你别紧张。”
“……我没紧张。”
“你耳朵红了。”
“黑着灯呢,你看错了。”
“我看得很清楚——”
“陆昭昭,你再不睡觉我就把你赶回去。”
“好好好我睡了睡了。”
安静了。
又过了大概三分钟,陆昭昭的呼吸声变得均匀而绵长,身体在沙发上微微蜷缩起来,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年糕从她的腿边挪到了她的肚子旁边,把头枕在她的手臂上,也闭上了眼睛。
姜禾还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陆昭昭的睡脸——眉头是舒展的,嘴角有一点点的弧度,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和白天那个永远笑着的陆昭昭不同,睡着的陆昭昭看起来很小,小到让人想伸手挡在她前面,挡住所有的黑夜。
姜禾没有伸手。
她只是把那条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陆昭昭露在外面的肩膀。
然后她靠在沙发靠背上,也闭上了眼睛。
落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包裹着三个人——不,两个人,一只猫。
这个夜晚很安静,安静得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