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大人所言极是,不过在下刚好是天察署执掌人岳观寒。”
崔慎的手指一顿。玉核桃卡在掌心,不转了。
“你说什么。”
孙鹤年站起,“崔大人,这位确实是天察署执掌者,岳观寒岳大人。”
崔慎看看孙鹤年,又看看岳观寒。嘴唇翕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察署执掌人竟然就在他们眼前。
郑元良腾地站起来,又觉得不对,僵在原地。
他刚才还替这位“小官员”说过话,现在只觉得自己嘴太快了。
御笔亲题的匾,直属天子,执掌者三个字的分量,六部堂官见了都要让三分。
他一个五品礼部主事,刚才在人家面前说了什么来着?
郑元良偷偷看了一眼岳观寒。
岳观寒站在厅中,脸上没有得意,也没有要追究谁的意思。这种不追究反而让郑元良更不安了,他把手拱在身前,没敢再坐回去。
周秉正脸上的笑早没了。
他刚才当着岳观寒的面摔茶盏、要准话,每一句都够他在心里抽自己两个嘴巴。他在工部混了十年,太清楚直属天子是什么意思了。
他悄悄把茶盏往里推了半寸,像是刚才摔那一下从没发生过。
崔慎站在原处,手指慢慢拢回掌心,把玉核桃攥住了。
面前这个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他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京城所有实权衙门的主官,没有一个低于三十五岁的。
今天真是看走眼了。
不过坐到这个位置的人都能曲能伸。
崔慎慢慢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岳大人,”他说,“方才多有得罪。”
岳观寒看了他一眼。
“崔大人客气,请坐。”
在场没人吭声了。
孙鹤年撑着扶手站起身,动作很慢,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声音不大,但厅里立刻安静了。
“小女的婚事,取消了。”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老夫身体不适,今日招待不周。诸位自便。”
孙鹤年同夫人一起离开了大厅,临走前让柳福全力配合查案。
孙老爷子走后,角落里忽然有人小声说了句:“这庄上闹了七八天鬼,小姐又出了事,该不会真是冲撞了什么吧……”
丫鬟堆里王妈攥着护身符,嘴唇哆嗦着:“老婆子早就说了,不敬鬼神要遭天谴……”
三姨太拿着帕子按了按眼角,轻轻叹了口气。
六姨太小声接了句:“闹了这么多天,请了道士也没镇住,怕不是……”
六姨太说到这,做作的捂着嘴巴。
还假意看看别人注意到她说了什么了没。
沈白听见这话,神情也没什么变化。
沈昭昭站在他身后,她的视线越过沈白的胳膊,一个一个看着厅里的人。
沈白看完了这场戏,只想鼓掌。
鹤鸣山庄闹鬼然后请了他们两个去驱邪避鬼,就在新娘即将出嫁的前一天,新娘被发现穿着婚服吊死在老槐树下。
这是大凶之兆。
红衣横死,槐下冤魂。
穿着红衣疑似自杀,红为至阳,上吊是至阴,至阳裹至阴,怨气最烈,比白绫素衣凶得多。
自古槐树招阴、聚魂,道家视为鬼木、引魂树,吊死在槐下就等同于魂被树锁住,走不了,被困在了家里。
天阴、地寒、木锁、人绝、喜破的五绝凶局
这人是有多恨新娘。
让她死后不入地狱。
这和宅子的闹鬼有关联吗?
沈白沉思着,旁边沈昭昭叫他他都没听到。
柳福拿着名册走过来的时候,沈白还在发怔。
“哥。”
沈昭昭叫了一声,他没应。
她伸手在他后腰上戳了一下。沈白猛地回头,沈昭昭朝旁边努了努嘴,柳福正站在三步开外,手里摊着名册,笔尖的墨都快干了。
“两位道长,”柳福欠了欠身,“劳驾登个记。”
沈白接过笔,在名册上写下名字和住处。
沈昭昭凑过去看了一眼他写的字,嘴角往下撇了撇,没说话。
沈白把笔还回去,抬眼扫了一圈厅里,人已经走了一大半。
岳观寒和池也不在了,崔慎那桌空着,只剩吴贵还在跟郑元良低声说着什么。
就在他们也准备走时,柳福叫住了他们。
“两位道长,”他把声音压低了半寸,“老爷请二位去书房一叙。”
孙鹤年的书房在东跨院最里头,门口种着两棵老松,雨打在上面声音闷闷的。
柳福推开门,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孙鹤年坐在书案后面,还穿着今早那件被雨淋透的袍子,没换。
他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黄历,那一页正好是初六,宜嫁娶。他的手搁在黄历上,指节粗大,一动不动。
“坐。”
沈白和沈昭昭在他对面坐下。
孙鹤年没有寒暄。他看着沈白,眼睛里血丝密布,但目光还是利的。
“沈道长,”他说,“老夫请你来,是想再做一场法事。”
他顿了顿。
“超度。”
沈白没有马上接话。他早上在后院看见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心里就把这个局看清楚了。
红衣,横死,槐下,悬梁。至阳裹至阴,五绝凶局。这不是随便念几句经能超得了的。
“孙老爷,”他说,“这桩法事,比之前两场加起来都难做。”
孙鹤年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红衣横死是怨气最烈的一种。槐树锁魂,她走不了。”
“寻常超度用的经文符箓对这个局不够。得加东西。”
“加什么。”
“引魂幡,往生灯,再加一道镇宅符。”沈白顿了一下,“引魂幡引路,往生灯照明,镇宅符封住槐树根,不让树再吸她的魂。三样齐了,法事做完,她才能走。”
孙鹤年听完,沉默了几息。
“好。”
沈白点了点头。他站起来,刚转过身,孙鹤年又开了口。
“沈道长。”
沈白回头。
“你在山庄住了三天,这闹鬼的事,”孙鹤年看着他,语气很平,但目光没离开过他的脸,“到底是什么原因?找到没有?能除掉吗?”
“孙老爷,”沈白说,“法事我替您做。鬼哭声我也会查到底。”
孙鹤年看着他。
“宝珠不能白死。”他把手从黄历上移开,指节在桌面上磕了一下,“我要给她一个交代!”
沈白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我尽力。”
孙鹤年没再说话。他靠回椅背,闭着眼。
沈白行了个礼,拉着沈昭昭出了书房。
门在身后合上。
沈昭昭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路才开口。
“哥。”
“嗯。”
“你真的觉得是鬼干的吗?”
沈白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了妹妹一眼,沈昭昭正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没有怕,是好奇。
“你觉得呢?”他反问她。
“我觉得不是。”沈昭昭说道。
“鬼哭声是人装的。装鬼的人还在这山庄里。我觉得小姐的死就算跟鬼没关系,也跟装鬼的人有关系。”
沈白看着她欣慰的拍着胸脯,吾家有女初长成。
“你都替我答完了,还问我。”
沈昭昭眨了眨眼。
“我想听你说。”
沈白把两只手抄回袖子里,又走了几步才开口。
“我不信鬼。”他说,“我信人。人比鬼可怕多了。鬼不会在你背后捅刀子,人会。”
他停了一下。
“这山庄里装鬼的人,和杀小姐的人,未必是同一个。但装鬼的人一定知道什么。他闹了八天,把这宅子闹得鸡飞狗跳。”
“这人布置了这么一个局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昭昭跟在他身后,没有接话。
她抿着嘴唇想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
“我我想看看小姐的尸体。”
沈白停下来,回头看她。
“你怎么还惦记这个。”
沈白突然像唐僧一样又念叨起来了。
“你一个小女孩怎么天天就是尸体尸体的,我告诉你啊真正尸体不像你那边书上一样,尸体会腐烂发臭生蛆的,甚至呢会爆炸……”
沈昭昭捂着耳朵大步向前。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沈白还在絮絮叨叨。
突然沈昭昭停了下来。
她没有回头。
“哥!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不是小孩子了,你说的这些我全都知道。”
沈白沉默了。
2个人一前一后谁也没说话。
沈白看了她的背影半晌。
他忽然觉得自己拦不住她了。这丫头从小就这样,自己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一个小姑娘,”他说,“怎么就对尸体这么上心。”
“我看的是死因,又不是看热闹。”沈昭昭说。
沈白没再接话。他往前走,走到沈昭昭旁边。
轻轻戳了一下她。
“没哭吧?”
她转身,一讲话就是一股浓重的鼻音,“谁会哭啊?”
“哥同意了,不过要小心一点,咱们晚上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