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凛冽,卷着细碎的松针掠过山道。
沈砚一身素白道袍,脊背挺得笔直,长剑稳稳负在身后。衣袂间还沾着山门清雅的草木气息,干净、纯粹,带着从未被乱世磨过的少年意气。
这是他第一次独自下山历练。
自出生天降异象,他便被仙门收养,自幼被所有人告知同一句话——
蚀元降世,救世者出。
你,是这一世的救世之人。
万年预言烙印在众生心底,也压在他肩上。
蚀元黑雾漫染三界,吞山河、乱神智、化魔物,岁岁为祸。世人代代等候,等候一位天选救世者,独挡浩劫,安定苍生。
而沈砚,就是如今三界寄予全部希望的人。
他指尖微攥腰间符袋,眼底亮得炽热。前方百里,青石镇已被黑雾围困,百姓困于灾中,朝不保夕。
他此行目标简单、执拗、无可动摇——
以己之力,斩尽魔物,驱散黑雾,护下整镇生灵。
山路蜿蜒,林深露重。
行至半山开阔林坳,沈砚止步歇脚,准备调息片刻再赶路。
树荫深处,早有一人闲坐在此。
那人穿一身洗得泛白的粗布衣衫,黑发随意束起,一柄旧剑横放在膝头,懒懒散散倚着老树,半阖眼眸,周身气息淡得近乎虚无。
不像修士,没有灵气流转;不像凡人,静得太过通透。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眼。
目光清淡,落在年少挺拔的沈砚身上,不起波澜,却像一眼看透所有来路与心气。
“小道友急匆匆赶路,是去青石镇?”男人开口,声线温缓慵懒。
沈砚拱手行礼,态度端正赤诚:“正是。镇中黑雾肆虐,生灵受难,我需即刻前往驰援。”
云疏轻轻挑眉,指尖漫不经心敲了敲旧剑鞘:“青石镇的蚀元雾,不比寻常。那不是少年修士练手的地方。”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藏着一丝极淡的深意:
“你当真以为,凭你一人,就能救下整座镇子?”
沈砚脊背愈发挺直,眼底少年意气坚不可摧。
“我是世人等候的救世者。”
“我不能退,也不会败。”
他从小被捧着、被期待、被定义。
软肋早已注定——他最怕辜负,最怕苍生绝望,最怕自己配不上那两个沉甸甸的字。
缺陷也刻在骨里——遇事独扛,不懂退缩,不懂借力,一腔热血死撑到底。
云疏静静看着他固执纯粹的模样,看他眼底毫无杂质的坚定,许久,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淡,说不清是叹,还是观。
“世人世代等救世者。”
“可世人从来没想过——”
“若是救世者来不及呢?”
这话陌生、直白,又莫名通透的话与沈砚从小到大所有的认知产生了冲突,他眉头微蹙,心底掠过一丝不适,却依旧坚定:“我会赶得上。”
云疏不再辩驳,缓缓起身,拍落衣上碎草枯叶。
“恰好,我也往那边去。”
“我一介闲散散修,没什么本事,不抢战、不添乱。”
“若不嫌弃,一路同行。”
沈砚略一思忖,点头应下。
山路凶险,黑雾弥漫,魔物潜藏,孤身行路终究危险。眼前这人看似普通游散修士,谈吐沉稳,结伴同行也算稳妥。
“多谢道友。”
自此,孤行少年身侧,多了一位来路不明、实力莫测、看似无用的同行旅者。
一路并行,山路幽静。
云疏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随行、观望,不问他身世,不探他修为,只偶尔随口几句闲谈,通透淡然,与世无争。
沈砚心底全然坦荡,满心都是救人、守世、不负苍生。
两人转过山坳。
方才还清朗的前路,骤然被一片浓重漆黑的雾霭彻底遮盖。
黑雾翻涌,沉沉压落,腥臭阴冷的风扑面而来,带着生灵死寂的味道。
青石镇的方向,黑霾遮天,不见天日。
凄厉、绝望的惨叫,穿透层层黑雾,清晰刺入耳畔。
云疏脚步微停,抬眸望向灾地深处,清淡的声音,轻轻落在此刻风里。
“沈砚。”
“看来,你还是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