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有一天早上,欧尼斯特和图乌结伴散步时,发现了沪尔泊河上出现了一道道难看的霜纹,整个河面灰不拉几的。蛐蛐蟋蟀什么的,已经销声匿迹好几个月了,好久都没有看见野鼠的跃动。
冬天来了。
这几个月最大最好的事儿,便是康西德同拉雅的大婚了。康西德常去小店,他带给了图乌一个全新的、丰富的世界,图乌不由地学了他许多有趣的小动作,比如询问时抬眉头、思考时刮手指、开心时……
令欧尼斯特有些消沉的是:维希小姐的脾气越来越坏了,有时待农民很凶,她甚至怀疑父亲是农民们谋杀的。
另一方面,图乌同艾德尔看待人们的问题上有了许多分歧。艾德尔认为:这里的人们分为两类——富人和穷人;地主富农都是残忍的,他们压迫和剥削善良无助的穷苦农民……
矛盾的一个中心就是康西德先生,有时还会说起维希小姐。图乌承认维希小姐有些不当过火的地方,但认为她有修养、高贵;他还崇拜康西德先生。刚开始艾德尔会推推漂亮眼镜:“你被他们美好的外表欺骗了。图乌,不要以貌取人。”后来艾德尔就会耐不住性子:“他们是笑面虎!是蛇蝎!难道你看不出来吗?看看他们都把你和欧尼斯特弄成什么样子啦!”“康西德?他是个富农!他有知识?他的知识都是用来压榨人民的!”
另一个矛盾中心是斯努博。图乌越来越不愿意同他接触,可艾德尔倒是越来越喜欢他。他有时会推推眼镜:“嗯,这个年轻人,他踏实、肯努力、肯用脑子,有着自食其力积攒财富和获得尊重的理想……”每当这时,图乌就不同艾德尔搭话,因为他看到的斯努博并不是这个样子:他只肯对一个人真的好——肯哈婆婆,他只肯为一件事费尽心思——财。然而图乌看到的又是艾德尔所不认同的。
还有一件事,不得不说,这件事让图乌非常恼火。红蚂蚁山姆向皮森特家提亲了。还不光是这样,明明皮森特和小碧蒂都不同意这桩难看的婚事,可红蚂蚁还是穷追猛打,甚至还鼓动了蚂蚁神甫去皮森特家劝说。这下皮森特的老婆同意了,可是皮森特还不答应,从此家里永无宁日。
“这绝对是一件大好事儿!是让人民翻身的好机会。大家伙一起干、钱一起分!保证人人都能吃饱肚子!”这套理论艾德尔逢人就扶着镜框大讲。他想组织一个“玉米公社”,有不少人欢迎这个方案,但也遭到了不少人的强烈反对。因为这个公平却又不太公平的计划,不仅削减了地主富农的大量收入,还威胁了某些贫农的利益。
欧尼斯特老爹挥舞着那根破拐杖,用沙哑尖锐的嗓音叫喊:“下地狱去吧!你们这群被上帝遗弃的狗杂种!”而且,作为图乌的好友,欧尼斯特本人也被骂了无数遍“下地狱”。
一个星期后出现了一件不幸的事,猝不及防,叫人悲痛欲绝。罗曼斯死了,是谋杀。
谁会想要谋杀这样一个人呢?
艾德尔最先猜出了谋杀者——财主:“他们不想搞‘玉米公社’,他们没有机会谋害我们,就在夜晚杀害了罗曼斯!”
是富人们干的!这件事儿叫穷人们私下里沸沸扬扬地传起来了。有一天叫一个地主发现了,可农民们不怕了,他们当着地主的面大喊:“我们有艾德尔先生!我们有‘玉米公社’!”地主不敢鞭打他们,因为他发现,态势已经控制不住了,发疯的农民随时可能会闯进他的庄园,剥光他的衣服,砍下他的脑袋!
接连几周,人心惶惶。
有几次,皮森特若有所思地念叨着:“咱们这他妈叫什么日子?”
终于有一天,人们的心落了一丁点儿地。艾德尔宣布:他会带领人民依次“拜访”财主,只要他们肯把钱财分给人民,人民就会给出一个“公正”的判决。
第一个将被拜访者——康西德。
这天晚上,小店里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你疯了吗?康西德先生根本不是富农!就算他有钱,那也是他的祖先用辛劳和智慧赚取的,你有什么资格去抢劫!”
“你说什么?什么叫抢劫!人民是公正的!你要热爱人民!”
“我不爱这样的人民!”图乌一反常态,歇斯底里地大喊,“难道对天空来说,对大地来说,对圣母来说!难道康西德就不是一个人民吗?”
艾德尔一下子将眼睛拍在桌子上:“不要忘了!是他们害死了罗曼斯!”
“害死罗曼斯的绝不是康西德先生!他是个好人!”
“好人?!你被他骗了!你个无知无耻头脑简单的混蛋!”再一次猛地拍击桌面。
图乌愣住了,他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用没有聚焦的瞳孔望着狰狞的艾德尔呆呆地怔了半天。
图乌低下头,快步走出房间,抓起大衣和帽子,离开了小店。
他来到了康西德家的小园。
“康西德先生。”
“不用难过,孩子,这不怪你。”康西德拥抱了图乌,将他拉进了小屋,“快进来吧,冻坏了吧。”
“拉雅,看看谁来了?”康西德努力将声音从低郁沉闷拉高,可是拉不起来。
拉雅快步走出卧室,吻了吻前迎的丈夫,并用最明媚的笑容向客人问好。她已经怀孕,可是却更瘦了。
图乌心酸地看到夫妇两人的难过和坚强,他就是来给他们信心的:“我猜明天他们会拿资产贵族的思想大作文章,注意你们的书。”
康西德张了张口,将火盆拉至书房,从高大的书架上抽出一本《资本论》,无声地投入了火盆,紧接着是《欧几里德》《神话故事》《巨人传》《神曲》《忏悔录》《红与黑法语原本》《哲学简史》《悲惨世界》《莎士比亚》《地中海》《陆》《史诗》《物种起源》……
一本本装潢精丽的无价之宝无助地跌入无情的火舌中。渐渐地,他们的尸骨堆上了人头(高),火舌贪婪地舔勾着洁白的天花板。火焰在狂舞,他发出的可怖的红光,映满了整座小房子,墙壁上,拉雅发抖的身影,倚在康西德颓丧的影子上。
康西德紧紧抱住拉雅:“只要你能好好儿地活着,咱们能好好儿地在一起,这些书死的也值了。”
“是,是的……一切还是会幸福的……”拉雅不住地点着头,将头埋入康西德怀中,紧紧地闭上双眼,两行泪水沾湿了康西德的衬衫。
“妈妈,咱们过两天离开维希庄园吧。”
“为什么?你不是……”
“康西德明天就要遭报应了,维希小姐的财权也岌岌可危了。”
“你不是爱上维希小姐了吗?我这两天可一直在帮你……”
“妈妈,您说什么呢?原来维希小姐高高在上的,她要是能嫁给我,咱们就可以风光一辈子;可现在他马上就要变成穷光蛋了,要换大伙儿瞧不起她了,我可不要和他沾上一点儿关系!咱们母子,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怎么会这样……不应该这样,他们会下地狱的……”“上帝不会原谅的……”
“妈妈,上帝已经不存在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有近百个农民聚集在康西德的小园中,园子里招不下了,他们就爬上小房子的房顶。
康西德一打开门,艾德尔就带头冲进了屋子。图乌一下子从屋子里跑出来,和康西德并肩站在一起。
“图乌?”艾德尔推推眼镜,“你怎么在这儿?我昨天骂你是我不对,可是你别耍小孩子脾气,这是大人间的正事,你看着就行了。出去!”
“不,不管我是不是孩子,我站在这里是为了保护我认为的真正的人民。”
艾德尔果然先去扫荡书房,可是高大的书架已经不见了,早变成了一堆烧火柴,书桌上只摆了几本普通的小书:《圣经》《小学算术》《识字基本》。
艾德尔狐疑地望了望跟着挤进来的图乌,推推眼镜,将他们一把投入了早已被清理干净的火盆。
紧接着是收缴财产。艾德尔推推眼镜,背起双手,义正言辞:“请将你多年来剥削大众所得的赃产,归还给人民!”
康西德摇头笑笑,伸手指了指快被压塌的房顶:“这座园子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全部财产。如果你还想要点,”康西德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这是我这个月教书的工钱,只剩这些了。”
艾德尔又狐疑地望了望图乌:“不对,你不可能这么老实!你在耍滑!人民们!这个狡猾的富农不肯将他的赃产公之于众,可他仍必须接受公正的审判,大家说,怎么办!”
“打他!打他!”失去理智的叫喊声此起彼伏。
被激愤的人群追逐着,康西德避闪着棍棒逃出小屋。向着人稀处奔跑着,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迎着刀斧棍棒跑回了书房。
原来有几个发疯的家伙一看打不到康西德,就打起了拉雅的注意:“这个婊子怀了杂种,打死她!”
大伙儿蜂拥上来,却被瘦弱的图乌挡在拉雅面前:“你们疯了吗?你们疯了吗?……”他还发着抖。
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把重斧,直冲图乌的门面翻转飞来。图乌抖得更厉害了,他想逃,可是无处可逃,而且他也绝不能逃。
还差一秒那斧头就会在自己头上开花儿了,图乌将拉雅紧紧护在墙角,慢慢闭上双眼。
突然,眼前蒙上一个高大的黑影,然后黑影缓缓倒下,一声闷响倒在了地板上。
图乌睁开双眼,瞬间呆住了。他僵硬地被拉雅推开,摇晃了一下,“扑通”一声跪了一下。
“康西德!康西德!……呜呜呜呜……”拉雅扑倒在康西德身边,托起他金黄色的不止地流出汩汩黑血的头颅,失声地呜咽着:“康西德……康西德……”
图乌蒙了,他听不见任何声音,不知道自己的眼泪在“啪嗒啪嗒”地乱掉,不知道拉雅在绝望地哭号,也不知道有人说:“他死了,我们走吧”,不知道房子几分钟之内就被洗劫得空荡荡的。
他跪在地上往前凑,想把他救活过来,可他什么医术也没有。他想大喊:“康西德!康西德你快醒过来快醒过来告诉我该怎么救你!”可他只能张大了口,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泪水堵住了他的咽喉。
当农民们冲进维希庄园的时候,欧尼斯特正在快活地劈柴:“嘿!艾德尔……斯努博……你们……要干什么……”
愣了两分钟后,他扔下手里的斧柴,拔腿就往庄园中心那座最大的房子跑去。
“小姐,您快跑吧,带着您的小盒子,快跑吧!”
“咣当”一声,大门被猛地撞开,一群面目狰狞的农民冲进了安宁典雅的客厅。
“维希小姐,交出你的财产!”有人抢了艾德尔的话。
“你们要干什么?不许伤害维希小姐!”欧尼斯特指着那些手持凶器的疯子喝道。人们稍稍安静了些,欧尼斯特还是有些人缘儿的。
然而也只是有些。又有人抢了艾德尔的话:“这个白痴想阻挡正义的脚步,他要做恶霸的帮凶,大家揍他!”
场面失控了,艾德尔扶着眼镜大叫:“那可是欧尼斯特!不要伤害欧尼斯特!他还只是个孩子!欧尼斯特,欧尼斯特!快跑!快跑!”
然而已经没几个人肯听他的话了,喧闹的人群冲向欧尼斯特。他们哪里是在讨要正义,他们分明是在疯狂无理地泄愤,在满足一种变态的、杀戮的**。
“你们在干什么?你们在干什么?”尖利的女声划破了浓浓的喧闹,有些人恢复了些许的理智。
肯哈婆婆一边尖声地重复着:“你们在干什么!……”一边慌慌张张地跑向刚被人群压倒的,现在挣扎地在空地上扭动的欧尼斯特,“可怜的欧尼,倒霉的斯努博!我的孩子啊,你们在干什么……”
凯恩丝也受到了惊吓,但她更为关心欧尼斯特的安危。她屈膝跪在欧尼斯特左边,希望他能坚强,能挺住。
感到一滴泪水滴在了眼睑,欧尼斯特缓缓张开双眼:“小姐……”
“欧尼斯特,挺住,你必须要挺住。”
“小……小姐”他费力地抬起头颅,左手向上伸,“我……”
凯恩丝意识到了什么,她悲恸地合上双目,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谢谢。”他的头落回了地上,“足够了……”
又有一个受惊吓的人闻声赶来——皮森特,当他看见那可怕的场景时,他疯了似的:“你们他妈都干了什么?你们这群疯子!王八蛋!”他没命地向人群冲去,一把菜刀直插入他的腹中,然后,倒下。
“你们还要干什么?”肯哈婆婆像个肉球似的蹦起来,“要杀人吗?冲我来呀!”
“妈妈,快让开!”
婆婆的“挑衅”,又让一些疯子血冲头颅。不过由于各种原因,他们没有冲向婆婆,而是冲向跪倒在地的维希。
“别伤害这个孩子!”婆婆像肉球一样滚到了维希身后,一根碗口粗的木棍闷声砸在了她的头上。
婆婆倒在了维系怀中。
“婆婆……”凯恩丝无力地摇头,泪水染湿了婆婆白色的头巾。
“妈妈!”斯努博直直地下跪,大号一声,“妈妈!……”
人群彻底安静了。
“谁打的肯哈婆婆?”
“不知道,我一点儿也没想伤她。”
“那刚才你想伤害欧尼斯特吗?”
“……没想……”
……
欧尼斯特最终也没醒过来。
老爹疯了。
维希“小姐”、奥佛“老爷”还有村里的其他“地主”都乖乖儿地交出了财产,其实维希本来就是想一交了之的。
后来又发生了一件事:有人在奥佛的庄园里发现了可疑的凶器,后经查证,奥佛、山姆·黑帕克鲁西曾为幻想中的不法分赃联手谋划杀害维希老爷,斯努博知情,是为帮凶。不到一年,奥佛又指使下人谋杀渔民罗曼斯……
忍受不了财产自由双纷飞的打击,从此包托村又多了一个疯子,人们还特地兴建了一座耗子很少的疯人院。
“你要走吗?决定了?现在可是一派繁荣和谐呀!”
“我不觉得这值得那样的牺牲。”
艾德尔推推眼镜:“孩子,你要知道,要革命就的有人流血呀!”他没再阻拦图乌,知道他阻拦不了。
没等到河水开冻,图乌就离开了。他走的那一天,漫天风雪。
后来就同包托村失去了联系。只听说维希收养了碧蒂,两个孤女投奔了神甫,后来又去了修道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