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弄人,还没有等他们找好地方,天上的雨水像卵石般砸下来,狂风也携带着沙石四处飞翔,人跟马都被砸到找不着东南西北了。
特别是系着马车的马,对天灾的敬畏令它一心只想挣脱束缚轻盈逃离,一个劲儿的往四面八方闯,宋明晞等人车里被颠得七荤八素的,连马夫都因马匹的狂暴疯癫被抛下了马。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马车顶棚爆裂、车身四散,原本好好坐在车里的主仆三人也被颠簸散落四处。
宋明晞最后的意识停留在自己被甩到了山道边,心里闪过一丝祈求:下面可千万要有水流啊。
感受到自己的身体穿过层层树枝,“吨”的一声,结结实实砸在了实心地上。
在疼痛席卷全身前,她已经晕过去了。
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先看到的是宽敞健硕的胸膛。
何为健硕?一眼能看清古铜色的肌肤以及紧绷的肌肉。
随着那人走起路来,她的脸一晃一晃的碰上那人的前胸。
温热的、结实的……
哦,原来还活着。
——
宋明晞中间迷迷糊糊醒过几次,但是疼意痛入筋骨,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没有丝毫印象。
终于,在一个艳霞漫天的傍晚,她清醒了。
全身的骨头像被拆开了重组一样,处处透露着生硬和酥痒的疼意,但她还是强撑着起身。
看着这座结实简陋的小木屋,家具茶具都很新,做工比较粗糙,却自有一番粗犷的风格,窗外是繁花满地的草地,不远处有一条流水潺潺的小溪,再往远眺望,是高耸入云的苍天大树……
若是天下太平,有这么一处住所,这简直就是世外桃源!
她终于缓过来了。
快马下山,狂风骤雨,飘零流散,坠落悬崖,高烧昏迷,雄伟健壮……
宋明晞试着活动了一下周身的筋骨,没有缺胳膊少腿,也没有严重的外伤,撕裂流血的伤口用草药妥善包扎好了,动起来还是有刺骨的疼意,约莫是内伤稍严重些。
然而她并没有轻松多少,现下是没有性命之忧了,不知其他人如何了。
她慢吞吞扶着墙壁走到门边,拿了一根扁担当拐杖,忍着剧痛出去。
木屋在一个小山坡上,坡下圈起来一片五颜六色说不上名的花儿,怪有意思的,她凑近去看,却听见远处传来水流碰壁的哗啦声。
小溪潺潺柔柔的,哪里能有这么大的力气。
却见花圃的另外一侧有一个小水潭,被几株桃树掩去了大半的踪迹,于是又慢慢吞吞挨近桃树。
嚯!
好一个富有且慷慨的男菩萨!
宋明晞前世刷短视频都不敢看这么大尺度的。
只见他个子高大挺拔,肩宽背厚,肌肉紧实轮廓分明,肤色既不是世家子弟的敷粉白皮,也不是农人匠工的久晒黝黑,是浅麦色也像冷调古铜色,耳背后脖处竟透露出红粉,水珠顺着线条滴滴滚落,惹人垂涎……宋明晞看着很新鲜,心里痒痒的,她是冷白皮,无论怎么晒都会很快白回来,在这里做美黑的梦破碎了。
她默默转过身去,非礼勿视。
故意咳出声来,昏睡许久的嗓子变得沙哑沉重,听起来像个暮年老人。
壮士在水中擦洗的动作一顿,这下整个上身都隐约透露出红晕。
“你……你终于醒了。”
他的声音颤抖,言语中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错觉,一定是错觉。
宋明晞背对着水潭,依旧感受到他灼热的注视目光,回道:“多谢恩人相救,待我归家,必已厚礼相待!”
“我不要厚礼,只要……”
她以为自己的听力不好了,怎么听不清了,“恩人只要什么?”
“不要,不要那些,要……”
身后噫噫呜呜吞吞吐吐的说个半天也没重点,她强撑的身体已近极限,这男人长得多俊朗啊,怎么说话没一点男子汉气概!
大概男人也看到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咬咬牙道:“我救夫人一命,亲近了夫人的娇躯,当以身相许!”
——以身相许——
男人忽然洪亮的嗓音在这辽阔之地回荡。
宋明晞被这裹挟着恶语的风呛到了,连续咳得心肝肺腑都疼了。
“壮士说笑了,于性命而言,躯体微不足道,您的姻缘可谓大事,待我差人送来金银财宝,您日子过好了,大可慢慢择一门好亲事!”
“我只要夫人。”
“你既已叫我夫人,怎知我没有夫婿?我怎能让恩人做……小的,可这天下待女子苛刻,没有平夫之说,万不能耽误恩人!”
“夫人的夫君如今在哪里?”
“我夫君乃保家卫国的大丈夫,我们夫妇情谊深厚,恩爱有加,我断不能当那见异思迁的丧心人……”宋明晞为了彰显自己对夫君情深,特意捏着袖角去擦那莫须有的眼泪。
殊不知,那男人见状反而心疼上了。
“夫人对亡夫真是情深义重啊,可惜斯人已逝,来日我定会比他待你还要好上千百倍!”
这人怕不是深山里的老古董化石成精了吧,又老又犟,还硬!
“你怎知我夫君不在了?”
“……救你时,你抱着一个包袱,里面好多写给亡夫的悼词。”
大意了,为了立深情人设,她对外都说每盏长明灯上的悼词都是自己写的,实则是大家一起抄的,还不小心抄多,收拾东西着急没来得及烧掉,随便塞进一个包袱去了,结果被摔出马车时,她抱了来护住脑袋,这就暴露了。
宋明晞气虚:“如果我说,那些东西不是我的,你信吗?”
“呵,夫人莫不是嫌弃我?”男人语气幽怨道。
“……”
她真嫌弃也不敢说啊,不然他一根手指头就能放倒她了。
“壮士之恩,没齿难忘,我不过一个沧桑的孀妇,哪能配得上壮士的雄伟之姿,苦了恩人余生……”
男人的声音坚定铿锵有力,“夫人与我年纪相仿,容颜娇艳胜似二八年华,若得夫人青睐,是我的福气,我这一生才算圆满,望夫人垂怜,许我高攀。”
好一番情真意切的话,听在宋明晞耳里却丝毫听不出请求的意味,反倒像在说:我高攀定你了!
“承蒙壮士心宽厚爱,我刚死里逃生,还云里雾里呢,待我养伤这些时日,我们可以相处着试试看。”
身后陷入沉默,宋明晞心里在打鼓,希望这个男人能缺心眼些,看不出来她想拖延时间。
“夫人且看!”
宋明晞下意识的回头看。
嚯!好一个猛男出浴!
只见他就这么**裸坦荡荡的站起来了,被漫天的红霞一映,竟意外的纯欲清爽,澄澈的溪水蜿蜒曲折的流淌在他身上都显得罪恶了。
好看是好看,可是他究竟想让她看什么?大眼睛在他潮红的脸流转,问:
“看……看什么?”
“夫人既已看遍我全身,须得给一个说法才行!”
宋明晞一阵头晕目眩,这人对于想跟攀关系上真是锲而不舍,她明明只留意到他的脸,其他地儿没有看清,哪里就……看遍了?
苦笑道:“壮士何须如此,亡夫逝去之时,我对着他的棺椁立誓,为他守孝十年,如今已是第七年,孝期满了,我定给你一个交代。”
她不敢说终身不再改嫁这种话,怕惹得他做出把自己囚禁在此的极端举动。
“什么样的交代?”
“我……恐不能大张旗鼓的再嫁……”
“我入府嫁你。”
“……这不是谁嫁谁的问题!”宋明晞没法明说,重点在她的身份是没法给出这个名分!
男人垂眸半晌,愤愤道:“只要能常伴夫人身侧,如何都行,望夫人重诺。”
宋明晞又被这风呛到了,好一阵咳嗽。
男人看出她脸色苍白,不再咄咄逼人,走到岸上穿衣。
“天色不早了,我先送夫人回去。”
宋明晞把大半的重量压在他身上,她确实有些力不从心了,这个时候她要装得乖顺些,万不能让他看出她有抗拒之心。
“劳烦了,恩人可叫我傅筠,叫夫人显得有些见外了,不知您怎么称呼……?”
只叫夫人二字在她听着像被占便宜了,傅筠是在外行走不适宜透露身份的化名之一。
“明……明,可唤我明郎。”
宋明晞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她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的名字了,她自动忽略男人的后半句话。
“好的,明明。”
没走几步,她已经体力不支、气息紊乱了,明明将她小心翼翼地抱起来。
“我……我还可以自己走的。”他们的脸挨得很近,这动作有些亲密了。
“按照筠娘的脚程,走到天黑都不一定到。”
乖顺,不顶嘴,她默默闭上嘴巴。
回到木屋,宋明晞没有被插科打诨,终于回到了自己节奏,记起来自己一开始去找他的目的。
“你可记得救我时,身边可有丫鬟护卫?”
“我在崖底没有看到其他人,若是有我就不会只救你一人了。”
明明的眸光微微躲闪,他这也没有说谎。
“好吧,我受伤后可有看过大夫,有什么药需要喝的吗?”
宋明晞还是保有几分狐疑,她觉得这个男人很古怪,不过一切都得等她身体恢复了才能再看,现在只能先稳住这人了。
“这里是西山腹地,出山要走近两个时辰,前两日大雨滂沱,你又发着高热,我不敢带你去求医,山里药草多,我习得一些药理,自己配了一些药给你外用,但你若好些了,还是得带你去医馆看看内伤。”
“我昏迷了多久?”
“今日已是第三日。”
三日……不知道他们可还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