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夏日,烈日灼灼,镇国将军府大摆宴席。
将军夫人宋明晞苦夏,本不想折腾,但宫里头担心她终日闷在宅子里会抑郁于心,便下旨令光禄寺操办她的生辰宴,给将军府添点人气。
反正都是直接当甩手掌柜,她也不是那么没眼力见去抗旨。
用完午膳后就打发了客人们自行游玩,她便与几位身份贵重的夫人一起在霞水阁里纳凉避暑。
宋明晞仗着自己身份高年纪小又是足不出户的寡妇,贵妇们讲闲话时既不会问及她也不会避着她,索性舒舒服服歪在榻上,一边啃着香瓜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各家的八卦。
如此美哉!
听着听着,外头有人经过的闲话声也传了进来。
“你们说,将军夫人守寡这么多年了,一个人守着这么大的将军府,夜里可会寂寞?”
“将军府就她一个主子,有没有在守,谁知道呢?”
几道不言而喻的笑声同时响起,又听到一人说:
“呵——你们听说过吗?这将军府采买下人,皆要挑容貌端正的,可知是为什么?”
“这莫不是有什么说法?”
“何姐姐,快别卖关子了!吊着人难受!”
“下面的人最会投主子所好了,自然是主子有这想法……”
“果真如此!我曾听说市井里有一个好笑的传言,穷困潦倒的男子找不着生计了,来将军府能过上好日子。”
“对对对,妹妹也有所耳闻,一开始还以为是那些破落户儿瞎编排,直到我家下人办事路过将军府后门,瞧着好几个酒足饭饱的庄稼汉从将军府出去呢,那满脸红光,也不知道干了些什么!”
“啧啧啧……”
“哎呦,看来真是寡妇当久了,也不挑,什么香的臭的都往屋子里拉,真是对不住死去的大将军!”
……
外面的声音越说越得劲,笑声更是此起彼伏。
霞水阁里一片静寂,各位夫人或脸色不虞或尴尬或嘲讽,她们都是出身高门嫁人后也是执掌一门中馈的人,训导底下人向来有一套,不会出现这种闲话直达主人耳边的事。
可惜这个年纪轻轻的将军孀妇,出身一般,嫁人两年后孀居了,家中又没有支撑门户的长辈,如今竟被欺辱至此!
贵妇人们都在心里暗自摇头,但她们与宋明晞交往不深,自然不会越俎代庖替主家训斥其他客人。
越是高门大户越是要谨慎行事,自有一套处事法则。
立世守身,独善其身。
只见宋明晞脸上依旧恬静温和,甚至在听到自己被造谣候,还能招手示意婢女再上一些香瓜。
瓜吃得差不多了,宋明晞这个主家也要意思着控制一下舆论了,素手微抬。
丫鬟们会意,手脚很是麻利的动起来了,几息之间便把霞水阁四面的门全推开,挂上遮阳透光的珠纱帘。
霞水阁的凉气瞬间被外面的热气中和了不少,好在冰盆足够多,即便温度高了一点,也还是清凉的。
“还不赶紧把屋外的客人请进来,可别热着了我们的贵客了。”
宋明晞低着头仔细的用帕子擦手,清脆的声音不大不小,足够让里里外外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而且——在人后讲闲话,怎么能比到人跟前讲更有意思呢?”
门外几位衣着华丽的夫人来不及转身离开,就被大将军府的丫鬟们簇拥着进来了,红白着脸,既尴尬又心虚的行礼。
宋明晞假装讶异道:“哟,这不是三堂嫂嫂吗,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倒是在门外和我的其他客人们聊起来了?”
镇国将军府是祖上是平民出身,全靠一场场胜仗和军功积累下来的门楣,满门皆忠烈,英魂留边疆,自然没有那些世家大族的旁支分脉瓜瓞绵绵,香火到了宋明晞夫君——镇国将军徐钺这一辈,已然断绝了。
这三堂嫂嫂何氏的丈夫是徐家早已出了五服的亲戚,是徐钺祖父同宗的兄弟的后代,前几年徐钺父亲回乡祭祖觉得她的丈夫身强体壮又颇有几分机灵,便提携进来军中,如今也是一个千夫长了。
这关系只是因着同乡在京城略带亲近些罢了,客气一句就喊一声嫂嫂,说句不好听的,不过是祖父辈同村的而已。
但如今将军府只留下一个嫁进来的外姓女当家,但凡跟徐氏一族有些沾亲带故的人都想分一杯羹,更有居心叵测者想承接镇国将军府的富贵门楣。
宋明晞想起最近下面人传来的消息,心下好笑,这何氏近来上蹿下跳得厉害,看来也是想近水楼台先得月。
何氏面上讪讪道:“小徐夫人莫拿嫂嫂说笑了,方才在花园碰巧见到几位夫人有些迷路了,这日头愈发猛了,怕客人热坏了,便想着一起到这边避暑。
您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嘴巴闲不住,说的那些是以前在乡下听戏里头唱的,让您和各位夫人笑话了……我这破嘴。”
何氏说着还轻扇几下涂得嫣红的嘴巴。
“可巧了不是,这戏文里头既有一位将军夫人,又是个守寡的,不知道三堂嫂嫂听得是哪一出戏?好让我也去听听,解解闷。”
宋明晞可不想让何氏糊弄两句就轻飘飘过去了,她太久没发作,大家快忘记“京城铁蒺藜”的称号是怎么来的了。
“这……名字记不得,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早记不清了……”
“看来是我没耳福了,不过今儿个各位夫人可有这福气了”宋明晞顿了一下,浅笑盈盈地看着何氏,“三堂嫂嫂可听说过扬州瘦马?”
“什么马?瘦的马有何用?”何氏不解,她从小在村里长大,只知道牛啊马啊的当然是壮壮的才好。
在场的基本都是已婚妇人,有些小时候就见过瘦马出身的姨娘通房,有些可能正和瘦马共事一夫,闻言都目露嫌恶,也有人对何氏的没见识很是鄙夷。
“这马可有大用呢,嫂嫂回去问问三堂兄,听闻最近城西有一小院的瘦马生下了两个小马,还是公的呢!三堂兄恐怕高兴坏了。”
此话一出,各位夫人看向何氏的目光一下子转变成了同情,还有人忍不住以团扇掩唇和边上人窃窃私语。
何氏再愚钝也知道这说的绝对不是好事,而且是关于她!
宋明晞对她点到为止,然后开始‘阎王点兵’:
“许夫人,听说你们家的嫡出三小姐跟家里马夫私奔了?听说三小姐早就定下娃娃亲了,这要如何跟准亲家交代啊?”
“莫夫人,您家里老太太身体还好吧?这老人家跟我的运道肖似,年纪轻轻就当了寡妇,我还想着得空了去拜访取一下经,这漫长日子要如何过?是不是需要三天两头往寺庙跑,让年轻健壮的大和尚宽慰宽慰才过得下去?”
“陈夫人,近来您的脸色愈发憔悴了,万不可再操心易损心气,不就是您那儿子爱逛秦楼楚馆染上了一点不便见人的病嘛,儿孙自有儿孙福,想开些。”
……
被点中家中丑事的人个个面如菜色,既羞又气,只能毫无底气的回一句:“休要乱说!”
其他看戏的人恨不得伸手拿香瓜来边吃边听,八卦之余又心存忌惮,归家后定要好好约束家中多口舌的下人!
宋明晞见火拱得差不多了,开始将火球往外丢了。
“诸位夫人也是知道我的,平日里闷久,今日见到你们实在心喜,话便多了些,都是些闲话而已,莫要放在心上,我看几位夫人脸色不好,该不会是热坏了吧,还是早些归家去吧,不然我这做东的人可是大罪过了。”
几位夫人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连辞别礼都不行,何氏走时更是朝她悄悄瞪眼。
其他人见状不过是勉强待了两盏茶的功夫就找各种借口辞行了。
这场生辰宴未时中就散了了,将军府骤然安静下来。
不过,仅是安静了不到一个时辰,等丫鬟小厮们清理好残局,光禄寺等人全回宫复命后,将军府又开始热闹起来了。
原来是将军府的丫鬟们也准备了节目为主子庆生,既然宫里头操办的宴席结束得早,她们也可以早点开始,免得夜里动静闹太大了。
瑶衣和琼华将宋明晞请到重新布置过的霞水阁,珠纱帘全都挽起来了,榻上放了冰丝茵,冰盆被撤走了,取而代之的是几盆漂亮又雅致的花儿,水果和各种零嘴也摆得满满当当的。
宋明晞快步躺到塌上去,她可想死这冰丝茵了,一天不见苦不堪言,这是由难得一见的冰蚕丝织就的坐褥,冰凉降温程度比现代的冰丝席强千百倍,神级消暑神器,奈何太过稀有宝贵,她不敢在人前招摇,只得私下悄悄用。
她朝侍立在旁的两人招手:“你们忙前忙后一天了,过来歇会儿吧,我们看看大家伙儿要给我什么惊喜。”
瑶衣看着她家主子软趴趴的瘫在塌上,丰腴美艳绝伦的人无论什么姿态都好看,但这实在是……太过懒散了。
可主子又素来随性,她自然不能惹主子的不痛快,只得规训好自己,刚要开口拒绝,却看到琼华已经坐到塌尾上捶腿了……
琼华整日睡不足,只有刚睡醒那两三个时辰是有精气神的,其余时间都焉了吧唧的,她今日已经快到极限了,再让她站着,只怕得当场睡下了。
罢了,这个妹妹也拘束不得。
宋明晞一见她微微皱眉就知道她心里想什么,递了一碗酥山给琼华,笑嘻嘻得问:“瑶衣,你是想凭一己之力孤立我们两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