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楼后院的偏房里亮着一盏灯。虞晓坐在案前,面前站着一个人。他穿着玄色战袍,肩上还沾着从城外带进来的尘土。他比三年前高了整整一头,肩背宽阔,左颊那道长疤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可他站在她面前的时候,那双眼睛和从前一模一样——清亮、腼腆、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干净。虞晓伸手,指尖碰了一下他脸上那道疤,很轻的,像在确认什么。“疼吗?”虞明远摇了摇头:“早不疼了。”虞晓的手收回来:“你走那天——”虞明远在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姐。三年到了。我回来了。”
虞晓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和三年前在雨夜里叫她“你等我”时一模一样。她伸手整了整他战袍的衣领,把系歪的带子重新系正。系了两次。第一次手指微微发颤,第二次才稳了。虞明远低头看着她系带子的手指,忽然低声说:“爹娘走的时候,你在不在?”虞晓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系完最后一道:“在。”虞明远别过脸去看着灯芯:“他们有没有留什么话?”虞晓沉默了一瞬:“……他们走之前留了一句话——‘明远长大了,会自己选路走。’”虞明远没有接话。他低着头,喉结动了一下。灯芯跳了两跳,屋里安安静静的。
宋卿靠在门框上不知道站了多久,没有出声。等两个人都不说话了,他才开口:“安大将军好大的阵仗。”虞明远偏过头看见他:“宋卿哥。”宋卿走进来,在他旁边蹲下:“你今天这一出,跟你姐当年出城跑路有一拼。”虞晓正在倒茶,头也不抬:“宋卿,你话太多了。”“我说的哪句不对?”“第一,我是正常出城,不是翻墙。第二——”她把茶盏推过来,“你少在我弟面前编排我。”
虞明远端着一盏茶坐在两人中间,看看他姐又看看宋卿哥。他低头吹了吹茶面,喝了一口,忽然说了一句:“……你们还跟从前一样。”虞晓正在倒第二盏茶:“三年了,能一样吗?”“话还跟从前一样多。”虞明远端着茶盏,“一个嫌另一个话多。一个嫌另一个不讲理。”宋卿正在端自己那盏茶,闻言笑了一声:“你姐不讲理的时候多了,你不在那三年都是我在扛。”虞晓手里的茶壶搁下了:“宋卿,你今日还想不想吃晚饭?”
虞明远低头端着茶盏,嘴角弯了一下。他把那盏茶喝完了,空盏搁在案上:“姐,西北那边的事我办了。太子那边的人也递过话了。剩下的事——”他抬头看着她,“你只管酿酒,后面有我。”虞晓看着他,看了两息,把茶壶放回案上:“你这句话,跟三年前一模一样。”虞明远低头看着自己空盏里残留的茶渍:“三年了。又长高了半寸。”宋卿靠在椅背上:“你俩一个比一个难对付。”虞明远抬起头:“宋卿哥,以后你再让我姐等——”宋卿没有等他说完:“我就带兵踏平宋家?”虞明远顿了一下:“……倒也不用踏平。你哄哄她就好了。”宋卿端着茶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记住了。”
三个人围着灯坐了很久。虞明远把那枚“虞”字玉佩从怀里掏出来,在灯下看了看,又放回怀里。虞晓站起来去灶台上热了一坛新酒,一人倒了一盏。宋卿端起来喝了一口:“这坛好。”虞晓正在倒第二碗:“你舌头长进了。”宋卿端着碗顿了一下:“跟你学的。”虞明远端着碗看他们,低头喝了一大口,没有插话。酒是温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