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猫跳上试剑碑时,沈照棠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别再裂了。
试剑碑刚被封石符压住,裂纹还没完全稳。白腹狸花猫落到碑顶,爪子踩在符纸边缘,低头咬着半块贡糕,腮帮子鼓了鼓。它吃得很认真,仿佛山门外这么多人不是来考核的,是来给它看饭的。猫眼在日光下眯成一条缝,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像在给这场闹剧打拍子。
"下来。"沈照棠压低声音。
猫抬眼看她,黄澄澄的眼珠里没有半点悔意。它甚至还把屁股往符纸上挪了挪,挪得更稳当了些。
供桌旁的外门弟子先反应过来:"谁家的猫?祖师供果也敢偷!"
"不是我的。"沈照棠立刻道。话刚出口,猫嘴边一块糕屑掉下来,正落在她袖口上。糕屑是桂花味的,甜香钻进鼻子,竟然还挺好闻。周围人的眼神齐齐落到她身上,像在看同谋。
她低头看那点糕屑,觉得这猫不是偷糕,是来索命的。她伸手把糕屑弹掉,指尖却沾了一点油渍,在袖口布料上蹭了两下,蹭出一个小灰印。
闻雪照站在一旁,指尖已经捏起一缕细细阵线。她没急着出手,先看了试剑碑的裂纹。猫爪踩过的地方,裂纹边缘竟短暂亮了一下,像有人在石内写了半笔。那笔画极淡,淡到若不是她自幼练推演,根本捕捉不到。
"别惊它。"她道。
沈照棠看她一眼:"你有法子?"
"有。"
闻雪照抬手,阵线从袖中无声飞出,绕过试剑碑,拦在猫后方。阵线在日光下几乎透明,只偶尔在折角处闪一丝银光。她下手极准,既不碰碑,也不碰符,只封住猫退路。沈照棠看明白了,往前半步,伸手去接。她步子很轻,脚跟在石板上碾了半圈才落地,怕惊猫,也怕惊碑。
猫也看明白了。
它把剩下半块糕一口吞了,前爪一蹬,竟从阵线最窄处贴着滑出去。那动作刁钻得像一把没柄的刀——哪里有空隙就往哪里钻。闻雪照眉梢微动,阵线一折,猫却借着碑顶裂缝弹起,直接扑向沈照棠肩头。
沈照棠下意识侧身,怕它踩到剑匣,又怕它撞回试剑碑,手忙脚乱间只抓住一团软毛。猫毛从指缝里挤出来,暖烘烘的,还带着贡糕的糖霜味。猫"喵"了一声,像在骂人,后爪蹬上她胳膊,那一蹬力道不轻,隔着袖子都像被小石子砸了一下。它借力跃向供桌。
供桌上铜铃被它撞翻,清水洒出,三碟糕点滚了一地。铃铛叮零零滚过桌面,撞在香炉脚上才停住。沈照棠扑过去扶桌,闻雪照同时用阵线托盘,两人的动作方向却正好相反。沈照棠往左拽桌腿,闻雪照往右托桌面,桌身被两股力一拧,发出闷闷的呻吟。桌脚本就被岁月蛀空,受这一拽一托,底下传出一声闷响。
供桌歪了。
祖师像前的香灰簌簌落下,灰落了一桌,落在滚地的糕点上,也落在那只铜铃的铃舌上。桌面阵纹亮起又暗下,裂出一道细缝。缝口处冒出一缕极淡的旧檀香,像被压在桌纹里许多年,终于找到出口。
山门外彻底安静。静得能听见松针落在石阶上。
猫从混乱里钻出来,蹲在不远处舔爪,神情无辜得像刚才只是路过。它舔得仔细,先从右前爪开始,再换左前爪,最后用湿爪子抹了抹脸。
"不是我们弄坏的。"沈照棠先开口,声音很稳,心里却已经开始算第二笔债。她把账在心里飞快过了一遍:三百灵石加供桌修缮,若供桌也按百来算,她离自由身又远了至少一年。
闻雪照蹲下身,指尖悬在桌脚阵纹上方:"阵脚老化,至少三年前就该换。方才清水入缝,才显形。"
"那更不是我们弄坏的。"沈照棠立刻接话。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清水是猫撞翻的铜铃洒的。"
猫听见这话,舔爪的动作停了停,黄眼睛往她这边斜了一下。
外门执事脸色并不好看。试剑碑刚裂,供桌又坏,今日山门热闹得过分。他看了看沈照棠,又看闻雪照:"但你二人追猫时触动供桌,造成二次损坏,总要有个说法。"
沈照棠还想辩,山门后走来一名青衣女修。她腰间挂着戒律堂木牌,眉眼清正,步子不快,却让围观弟子自觉让开。木牌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边缘磨得发亮,显然不是第一天挂在那里。
"都别吵。"女修道,"我叫陆青梧,戒律堂执事。猫、供桌、试剑碑,一并带去问清楚。"
沈照棠指了指那只猫:"它也去?"
陆青梧看向狸花猫。猫像听懂了似的,把尾巴绕到爪边,端端正正坐好。坐姿之标准,比排队试剑的弟子还像那么回事。
"去。"陆青梧说,"它比你们两个都像主犯。"
去戒律堂的路上,饭团被陆青梧用一只竹篮扣着,竹篮底下伸出一条尾巴,偶尔扫一下地,显然并不服气。尾巴尖从篮缝里钻出来,像一根探路的触须,扫过石缝里的青苔,沾了一尾巴绿。沈照棠走在旁边,忍了又忍,还是回头问:"陆执事,若主犯是猫,赔偿能不能向猫讨?"
陆青梧道:"可以。它若有灵石。"
饭团在篮子里喵了一声。那一声短而有力,像在说"你做梦"。
"听见没?"沈照棠敲敲竹篮,"你现在欠我一次清白。"
闻雪照淡淡道:"它未必觉得自己不清白。"
沈照棠看她:"你还替猫说话?"
"我替事实说话。猫偷供果,供桌先坏,你追猫,桌才倒。"
"你也拦了。"
"所以我也在这里。"
这话说得太正,沈照棠一时没法接。她发现闻雪照这人讨厌归讨厌,至少不把责任全推给别人。若换成旁的世家子弟,多半已经让护卫出来解释,解释到最后猫都得姓沈。她见过临溪镇富户家的少爷踩坏人家摊子,硬说摊子摆得不是地方——那语气和这套逻辑如出一辙,只是闻雪照恰好不这么干。
沈照棠又低头看竹篮里那团毛,忍不住试图讲道理:"你偷吃就偷吃,跑什么?"
猫被细绳轻轻拴着,走得比她还稳,听见这话,尾巴晃了晃。尾巴晃的幅度不大不小,刚好把石阶上一片落叶扫开。
闻雪照走在旁边,终于开口:"你和猫讲规矩?"
"总得试试。万一它听得懂呢?"
闻雪照看了猫一眼。猫也看她一眼。那一瞬,她袖中推演玉片又冷了一下,不是寻常寒意,倒像一滴雨落在旧铜上。她微微蹙眉,没有当众说。但她记住了这感觉——玉片是闻氏祖传推演之物,极少无故异动。今天却已经动了两次,每次都跟这只猫有关。
戒律堂外有一排青竹,风吹过时竹叶沙沙。竹竿上刻着戒律条文,字迹端正,笔意却冷。陆青梧把她们带进去,没有拍惊堂木,也没有摆架子,只让人端来清水,先把供桌阵脚拓印放到案上。沈照棠看着拓印,才发现那桌脚里真有旧裂,密得像老人手背上的纹路。她忍不住伸手在拓纸上摸了摸那些裂痕的走向,指腹下纸张微糙,裂痕的触感和她家那张旧桌桌腿上的蛀纹差不多。
"青衡宗讲规矩。"陆青梧说,"规矩不是只罚弱的,也不是让人钻空子。旧损归旧损,新损归新损,查清楚再定。"
沈照棠听到这里,心里那点紧绷才松开。她不怕被罚,怕的是替人背锅。守规矩的人至少讲道理,比不讲道理的人省事。她娘以前常说,不怕官,就怕糊涂官——规矩再严,至少知道边界在哪儿。
陆青梧查得很细,供桌维护、试剑碑修缮、山门阵脚记录,一样没漏。沈照棠原本准备好一肚子解释,见她这样查,反倒慢慢安静下来。她注意到陆青梧看文件时会用指尖轻轻点着逐行往下,跟镇上药铺掌柜核对药方时一模一样。
闻雪照也收了几分冷意。她不怕被罚,怕的是糊涂账。天算楼最擅长把人算成一个数字,她讨厌那种感觉。陆青梧的规矩硬,却清楚。
案桌上摊着宗门公物册。猫不肯让外门弟子碰,最后自己跳到案桌上,踩了一脚墨泥,在纸上留下一个梅花印。墨泥是新鲜的,印子边缘渗出一圈深色,像一枚没有刻字的私章。
"名字?"陆青梧问。
沈照棠愣住:"问谁?"
"猫。"
旁边管杂役的弟子翻册子:"西偏峰常见一只白腹狸花,膳堂弟子叫它饭团。"
饭团听到名字,尾巴尖动了动。它显然知道这两个字在叫自己,但装作不知道,只把耳朵往后转了半圈。
陆青梧落笔:"饭团,偷供果,扰山门。沈照棠、闻雪照,追捕不当,致供桌阵脚二次损坏。供桌老化为主因,可减责。"
沈照棠听见"减责",眼睛亮了亮:"能减到不用赔吗?"
陆青梧看她:"不能。"
闻雪照问:"可否以修缮抵责?"
陆青梧抬眼,像早等她们问这句。她从案卷里抽出一张泛黄的洞府契,纸边被潮气卷起,上面写着"春雪小筑"四字。契纸展开时带起一小片灰尘,在日光里飘了几息才落下。
"外门西偏峰,荒了七年。屋顶漏雨,阵基半塌,灵田没人管。宗门本就要找人清修,只是一直没人愿去。"
沈照棠心头一动:"修好能抵多少?"
闻雪照同时问:"阵基半塌到什么程度?"
两句话撞在一处,两人都停了停。沈照棠看了闻雪照一眼,闻雪照也看了她一眼,又同时把视线移回契纸上。陆青梧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里有一点笑意。那笑意很淡,和竹叶间漏下的光斑差不多。
"正好。"她把洞府契推过来,"你们一个会动手,一个会看阵。春雪小筑修缮期间可暂住,修缮折抵债务与责罚。饭团若再闯祸,也记在小筑杂役项下。"
饭团在案桌边舔了舔爪子。舔完又把爪子按在墨泥上,补了半个梅花印。
沈照棠低头看那张旧契,纸面某处有一道很淡的水痕,像屋檐下拖出的雨线。她还没看清,那水痕就消失了——窗外的竹叶影恰好移过来,把水痕盖了过去。她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看花了。
陆青梧敲了敲案桌:"去吧。今日起,你们归春雪小筑。"
沈照棠把契纸小心折好,塞进怀里钱袋旁边。契上那句“有井,有田,有屋”还压在她指腹底下,像刚写上去似的。钱袋鼓了一点,虽然多出来的不是灵石,但她低头按了按,还是把它按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