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棠排到青衡宗山门前时,先摸了摸钱袋。
钱袋很轻,轻得像山风从指缝里一吹就能吹没。里面只有十二枚下品灵石,三张铜票,还有半块在路上舍不得吃完的麦饼。她把钱袋重新塞回怀里,又把肩上的旧剑匣往上托了托,抬头看青衡宗的山门。
山门立在云阶尽头,青石为基,白玉为额,匾上"青衡"二字没有什么金光万丈,只在晨雾里静静浮着一层温润的灵气。石阶两侧松影参差,针叶上的露水还没干,偶尔被风摇落,打在前面排队人的肩头。山门外排了长队,来考外门的人从石阶上一直排到松林边,有穿新法衣的,也有像沈照棠这样衣摆洗得发白的。有人低声背着剑诀,有人反复整理衣冠,还有个少年紧张得不停用脚尖碾地上的松果。
她站得安分,眼睛却没闲着。报名处一张桌,验名牌一张桌,试剑碑一块,执事三名,旁边还有两个外门弟子负责维持队伍。队伍每往前挪一步,她就把规矩听得更清楚一点。
"报名费五灵石,测灵根另算。"
"试剑碑只看剑意,不看剑招花哨。"
"损坏公物照价赔偿。"
听到最后一句,沈照棠立刻抬头:"师兄,试剑碑若是本来就旧呢?"
负责登记的外门弟子正低头写名字,闻言看了她一眼,又看她背后的剑匣。剑匣是旧木头打的,边角被磨出浅白,匣口还用麻绳绕了一圈,看着不像装名剑,倒像装一把祖传菜刀。
排在她后头的少年噗嗤笑了:"还没拔剑就先问赔不赔,你这剑匣里装的是雷火珠?"
沈照棠没有回头,只很认真地说:"不是。我穷,问清楚些。"
那少年笑声卡了一下。登记弟子也被她说得没脾气,指了指试剑碑:"青衡宗的试剑碑用了百年,哪有那么容易坏。你只管出剑,真坏了再说。"
沈照棠心想,这话听起来就不太吉利。她又摸了摸钱袋,指腹隔着粗布捻过那几枚灵石,确认一枚没少,才往前挪了半步。前面还有七八个人,每人试剑不过十息,快得很。有人出剑时碑面纹丝不动,执事便摇头;有人勉强让碑光亮了一瞬,执事便点头说"候补"。沈照棠看得仔细,发现碑右下角那道细裂在每次剑光亮起时都会微微颤动,像一扇旧窗被风吹过。
轮到她时,报名费交出去五枚灵石,她心里像被人用小刀削了一片肉。执事翻名册,问:"姓名。"
"沈照棠。"
"籍贯。"
"临溪镇,春水巷。"
"师承?"
"没有正经师承。"她顿了顿,"村口柳爷爷教过我三招劈柴剑。"
旁边又有人笑。执事倒没笑,只抬眼看她:"既无师承,何来剑匣?"
沈照棠把剑匣放下,手指在匣面停了一瞬:"家里留下的。剑不值钱,匣子还能挡雨。"
她说得平常,执事也没有追问,抬手示意她去碑前。
试剑碑比人高一截,石色偏青,上面纵横都是旧剑痕。沈照棠站到碑前,先绕着它看了一圈。右下角有一道细裂,被封石符压着;碑座处有水渍,像昨夜雨后没干。她看完,忍不住又问:"执事,右下角这道裂,记在账上了吗?"
执事终于皱眉:"你到底试不试?"
"试。"
沈照棠打开剑匣。
匣中剑很旧,剑鞘漆色斑驳,剑柄缠布换过许多次,唯独出鞘那一刹,周围笑声忽然低了。不是因为剑多亮,而是因为风停了。松林间刚才还在晃的枝梢忽然静下来,排队人的衣角也齐齐垂落。空气里有一种沉沉的东西压下来,谁也不说话。
她握剑的姿势并不漂亮,甚至带着些乡野练出来的粗糙,脚跟踩得实,肩背却松。她没有摆架子,也没有念什么剑诀,只向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落下,试剑碑前的细尘向两边散开。
沈照棠出剑。
剑光不长,也不冷,像春雷刚从厚云里滚出来,只响了半声,却把所有人的心口都震了一下。青石碑面先是浮出一层淡光,随即光里裂开一线,从她剑尖落处向下蜿蜒,细细密密,像雨水沿屋檐一滴滴拖出的痕。
"咔。"
声音不大。
可山门前的人全安静了。
试剑碑裂了。
不是劈成两半那种夸张的裂,而是一道主纹带着数条分纹,从碑心一直延到碑座。封石符被震得翻起一角,碑底旧水渍忽然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沈照棠收剑,第一反应不是得意,而是转头看执事。剑尖落地时带起一小片石屑,她往后退了半步,脚尖正好把那片石屑拨到一边,像怕踩碎什么值钱东西。
执事也在看她,眼神亮得吓人,又头痛得吓人。
"剑意入品。"他道,"不,超过外门入试标准。"
后面有人低低吸气。沈照棠松了口气,刚要把剑收回匣中,便听执事补了一句:"但碑裂加重,需报器务堂修缮。"
她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在剑柄上紧了紧,又松开。
"加重?"她很会抓字眼,"也就是说原先就有裂。"
执事咳了一声:"原先有裂,不代表你不用赔。"
"赔多少?"
执事没立刻答,先叫人把试剑碑用符封住,又让旁边弟子取账册。沈照棠站在原地,怀里十二枚灵石已经少了五枚,剩下七枚像七粒干豆,在钱袋里无声地提醒她不要抱太大希望。她把钱袋摸出来又塞回去,反复了三次,像在数一颗颗不会发芽的种子。
山门上方,一处不起眼的石廊里,有人静静看着这一幕。
那少女穿着雪色衣裙,外罩一件极淡的青灰披风,眉眼清冷,像没被晨雾沾湿的霜。廊下石栏冰凉,她指尖搭在上面,始终没有移动。她看的不是裂开的碑,而是沈照棠收剑时腕间一闪而过的红线。
那红线像命火,却浮得太躁,贴着经脉烧,明明只是一瞬,她却看见线尾分出几缕,钻进试剑碑的裂纹里,又被什么更旧的气息压了回去。闻雪照微微眯起眼,袖中的推演玉片忽然温了一下,像春冰被日光晒裂了一条缝。
身后侍从低声道:"小姐,外门试剑粗陋,不必久看。"
少女没有应,只把视线从沈照棠身上移开。
山门下,账册终于送来。执事翻了两页,笔尖在修缮条目上停住,神情变得格外温和。沈照棠一看他温和,心里就凉了一半。风从石阶下卷上来,带着松针的清苦味,她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连山门前的空气都比方才贵了。
"沈照棠,剑不错。"
"多谢执事。"
"碑也不错。"
沈照棠闭了闭眼。
执事把账册推到她面前,笔尖点在空白处:"试剑碑修缮预估三百灵石。你既已通过入试,可入外门,债务记名,分期也行。"
山风从石阶上吹过来,吹得她袖口发冷。旁边有个女弟子倒吸了一口凉气,被同伴拉了一下才收住声。
沈照棠低头看账册,又摸了摸怀里只剩七枚灵石的钱袋,半晌后问:"分多少期,能不能从干活里抵?"
登记弟子在旁边重新量碑,越量越沉默。沈照棠站在阴影里等结果,听见身后那些议论从嘲笑变成探究,又从探究变成小声盘算。有人问她那一剑叫什么,她想了半天,答:"劈柴第三式。"
那人以为她不肯说,悻悻走开。沈照棠倒不是藏私。柳爷爷教她的时候,确实只说过三句话:站稳,别急,木头纹路往哪走,剑就往哪落。后来木头换成雨帘,雨帘换成山风,她还是照这三句话练。她不懂什么上乘剑诀,只知道出剑时心里不能乱。
可方才那一剑之后,她心里其实乱了一下。试剑碑裂纹亮起的瞬间,她腕间像被火线烫过。那种热意来得快,去得也快,藏在皮肉底下,像一枚没烧尽的炭。她悄悄按了按手腕,没让执事看见。指腹下的脉搏跳得比平时快,一下一下顶着皮肤,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翻身。
执事派人把她的外门木牌取来。木牌背面刻着"西偏外门",边角粗糙,还带着新削的木香。沈照棠把木牌握在手里,忽然有了实感。她真的进了青衡宗,虽然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欠债。
"住处等候分配。"登记弟子语气比先前客气许多,"新弟子今日不得离山,晚间有训诫。"
沈照棠问:"训诫管饭吗?"
登记弟子愣住:"管一碗粥。"
她点头,认真记下。这比剑意入品更让她安心一点。她甚至在心里估算了一下粥的稠度——宗门膳堂的免费粥,多半是水多米少,但总比没有强。
她低头看那本账册,忽然觉得山门前的风都不那么仙了。
三百灵石。
这数目若放在临溪镇,够春水巷半条街过一个冬天。她娘以前替人浆洗法衣,一件收两枚铜钱,洗到手指裂开,也攒不出一枚下品灵石。冬天井水冰得刺骨,她娘洗完一盆就放在灶边烤一烤手,烤到指尖发红,又去洗下一盆。沈照棠十二岁那年第一次摸到灵石,是帮镇上药铺守了一夜火炉,掌柜见她没睡着,额外赏的。那枚灵石她没舍得花,揣了三个月,最后换成米和药。揣着灵石的那三个月,她每晚都要摸一摸它还在不在,粗糙的灵石棱角隔着布袋硌着手心,像一枚永远花不出去的希望。
现在她还没进宗门,就先欠了三百。
旁边有人低声笑:"这还没拜师,先把自己卖给青衡宗了。"
沈照棠听见了,没回头。她把剑重新收进匣里,麻绳绕好,系结时手指稳得很。穷人最忌讳在人前急,越急越像能被人随便开价。这是她娘教的——可以不还价,但不能让人看出你非买不可。
执事看她一眼:"若无异议,按手印。"
"有个问题。"
"说。"
"还债期间,管饭吗?"
执事笔尖一顿。后头终于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沈照棠脸不红,眼神还很诚恳。她是真在问。灵石可以慢慢还,饭不能慢慢吃。她见过临溪镇有人欠债饿到拿不出力气干活,越饿越还不上,越还不上越饿,最后连借粮都没人肯借。
执事大约也没见过这种弟子,半晌才道:"入外门候选后,膳堂一日两餐。"
沈照棠松了口气,痛快按了手印。
红印落在账册上时,试剑碑底下那道细细水痕又亮了一瞬。没有人注意,除了山门石阶尽头那道雪青色的身影。
闻雪照站在飞舟阴影里,隔着人群看了那裂纹许久。她袖中的推演玉片轻轻一热,很快又冷下去。
她垂眼,把玉片按住。
山风吹过,试剑碑上的裂纹像雨线,也像一截尚未合拢的屋檐。
她不知道的是,试剑碑裂开的那一瞬,青衡宗后山有一眼小灵泉也轻轻晃了晃。
守泉的老杂役正蹲在泉边洗药锄,水面忽然起了一圈细纹。他以为是山风,抬头看了看天,天上云薄,风却停着。泉底沉着一片旧瓦似的黑影,平日里怎么照都照不清,那一刻竟浮出半寸青光。老杂役手里的药锄停在半空,水珠从锄刃上滴落,在水面砸出一个小圈,那青光便又沉了下去。
老杂役揉了揉眼,再看,水面已经平了。他嘟囔了一声"老眼昏花",继续洗锄,却没注意到泉边石缝里一株枯了三年的苔藓,正在那圈波纹经过的地方悄悄返了青。
山门前,沈照棠还在心疼那三百灵石。她把按过手印的指腹在衣摆上蹭了蹭,没蹭掉,便干脆由它红着。欠债也好,入门也好,总归是留下来了。
她背起剑匣,往候选弟子那边走。
身后有人还在议论她那一剑。沈照棠听见了几句,什么"剑意古怪",什么"火气太盛",还有人猜她是哪家藏起来的弟子。她听着听着,忍不住笑了。
哪家?
春水巷沈家,屋顶漏雨,灶台缺角,院里有棵半死不活的枣树。若这也算什么世家,那世家未免太寒酸了些。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试剑碑。碑上的裂纹被符纸封住了大半,可那道雨线似的主纹仍隐隐透出来。她忽然想起柳爷爷说过的一句话:剑落下去的地方,有时候不是你自己挑的,是木头教你往那儿劈。
她站着看了片刻,直到候选弟子那边有人喊名字,才背起剑匣继续往前走。手腕还在发热,像那一剑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