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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断妄出鞘

雁门关外的雨,下得像是要把整座关隘都砸进泥里。

雨幕浓重如墨,夹杂着北地特有的冰雹,大大小小的冰粒砸在厚重的青石城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城垛上的火把早就被浇灭了,只剩几缕黑烟在狂风中扭曲着散去。空气里弥漫着铁锈、血水和潮湿泥土混合的气味,闷得人胸口发紧。

城墙之上,大梁守军横七竖八地靠在城墙后面,有人连刀都握不住了,刀刃插在砖缝里,双手止不住地发颤。三天三夜了,北燕人像蝗虫一样扑上来又退下去,退下去又扑上来,仿佛不知疲倦。弓箭手的拇指全被弓弦勒出了血口子,箭壶早已见底,最后几支箭被淋得湿透,连弓都拉不开。旌旗在风雨中撕扯成破布条,上面绣着的"梁”字只剩半个,在狂风中无力地翻卷。

城下,北燕先锋军发起了第七轮冲锋。黑压压的攻城梯如同嗜血的蚁群,一层叠着一层,死死咬住城墙不放。铁甲碰撞声、喊杀声、云梯被推倒时砸落的闷响,混在雷鸣里,震得人耳膜生疼。北燕人脚下踩着自己人的尸首往上爬,血水顺着城墙的砖缝往下淌,在墙根汇成一股暗红色的溪流。

"将军!守不住了!"副将李延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半张脸被不知哪一刀划开了一道口子,皮肉外翻,混着雨水糊在颧骨上。他的嗓子已经哑了,声音在风雨中颤抖得不成样子,"北燕人疯了!这哪是打仗,这是拿命填!雁门关……咱们还是弃了吧!”

守关的老将军周嵩面如死灰,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他守这雁门关守了十七年,从一头青丝守到两鬓斑白,从没想过"弃”这个字能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可李延说的是实话,城中粮草已断了两日,将士们靠啃树皮吊命,能站起来的人不到三分之一。再耗下去,不用北燕人攻上来,他们自己就会先一步崩溃。

"弃城……”周嵩喃喃自语,目光空洞地望着城下那一片黑压压的"蚁群”,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挣扎。刀柄被他握得咯吱作响,可那两个字就堵在喉咙口,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就在他即将开口的那一刻,雨幕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极不寻常的马嘶。

那声音穿透了战场的厮杀与雷鸣,带着一种孤傲到极致的冷冽,像是一把刀子,干净利落地割开了混沌的雨声。紧接着,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密,仿佛踏在每个人的心尖上,震得人胸腔发麻。

"什么人?!”李延猛地拔刀,如临大敌地盯着关外。

城墙上所有残存的守军都挣扎着探出头去。只见泥泞的官道上,一骑黑色的影子破雨而来。战马通体漆黑,四蹄踏碎泥浆,鬃毛被雨水黏成一绺一绺贴在脖颈上,却昂着头,鼻孔喷着白气,竟比那些北燕人的战马高出足足一个头。

雨幕被一股无形的枪势生生劈开。那匹黑马从撕裂的雨帘中冲出,单枪匹马闯入这片尸山血海。马背上的人穿着一身被雨水和鲜血浸透的玄色重甲,银色面具在闪电劈落的瞬间折射出冰冷的寒光。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只了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望见城墙上残破的"梁”字旗时微微眯了一下,随即移开。

她手握一柄长剑,这柄长剑通体漆黑如墨,宛如凝固的暗夜,不反半点寒光。剑身修长挺拔,却比寻常佩剑厚上三分,透着一种古朴而沉稳的压迫感。剑柄与剑身的衔接处,精雕着一尊栩栩如生的麒麟,兽首微昂,鳞甲纤毫毕现,仿佛随时会踏破虚空而出。

大梁新的护国大将军,沈惊鸿。

这个名字在军中流传的方式很特别。有人说她十五岁时单剑挑了漠北十三寨,有人说她上一场战役独自断后杀了三天三夜回来后盔甲上嵌着二十七支箭。总之,她在哪,仗就能打到哪。

周嵩在看到那匹黑马的瞬间,双腿一软,差点从城墙上栽下去。他张嘴想喊,嗓子里却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沈……将军……”

沈惊鸿没有看他,她微微勒住缰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嘶,硬生生在泥泞中定住了身形。雨水顺着她的盔甲边缘往下淌,在靴底汇成细细的水流。

她环顾了一圈城墙上残存的将士。有人靠墙坐着,眼睛半睁半闭;有人把刀插在砖缝里当拐杖撑着站立;有个年轻的弓手靠在角落里,箭壶倒在地上,里面空荡荡的。

沈惊鸿的目光在这些面孔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周嵩灰败的脸上。她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借着内力清晰地送入了每一个大梁守军的耳中:

"大梁的兵,什么时候学会把后背露给敌人了?”

整个城墙死寂了一瞬。然后,那个靠在角落里的年轻弓手猛的抬起头来。撑着墙站起来,弓被他攥在手里攥得发白,嘴唇哆嗦着,眼神从涣散重新聚拢成一线光。

周嵩浑身一震,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踉跄着扒住城垛,往下喊道:"沈将军!您终于来了!北燕先锋军的主将就在阵前,领兵的是拓跋英的副手赫连铎!他手上有三千铁甲,我们……”

"闭嘴。”

沈惊鸿吐出两个字。

她单手反握长剑"断妄”,从马背上一跃而下。玄色重甲足有几十斤重,可她落地时竟连一丝泥浆都没溅起来,轻得像一只黑色的雨燕掠过水面。

沈惊鸿跃上城墙,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城下的北燕大军。三千铁甲铺满了关外的原野,攻城梯一排排架在墙上,还有更多的士兵扛着新的梯子从后方涌上来,密密麻麻如同潮水。

阵前,一名骑着枣红高头大马的北燕将领勒马而立。那人身披赤铜铠甲,满脸虬髯,手中一杆狼牙棒足有碗口粗细。他仰头看见城墙上多了一个玄甲身影,愣了一下,随即狂笑起来,用生硬的大梁话朝上喊道:

"哈哈哈哈!大梁无人了吗?!派个小娘们来送死!老子赫连铎打了这么多年仗,头一回见女人上城墙!你要是现在开城投降,跪下来给老子磕三个响头,老子可以留你一个全尸!”

他身后三千铁甲跟着起哄,笑声混在雨声里。

沈惊鸿没有说话。

她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双隐藏在银色面具下的眼眸冷得像一潭死水,赫连铎的挑衅传进耳朵里,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来。她不在乎对方骂了什么,她在乎能不能守住这关。

然后,她动了。

没有花哨的招式,沈惊鸿双手握住"断妄”,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接从十丈高的城墙上跃了下去!

"疯了……”周嵩死死抠着城砖,指缝里渗出血来。

赫连铎脸上的狂笑在沈惊鸿跃下的瞬间僵住了。那抹黑色的身影裹着雨水从天而降,玄铁重剑高高举过头顶,剑身在闪电下折射出暗沉的寒光,像一扇天塌下来的门板,直直朝他当头劈来!

"疯子!”赫连铎脸色大变,慌忙举起手中的精钢狼牙棒横在头顶格挡。他到底是一员悍将,反应极快,双臂肌肉暴起,把全身的力气都灌在了这一挡上。

"铛——!!!!”

那声音尖锐到了极点,刺得方圆百步内的士兵捂着耳朵蹲了下去。泥浆被气浪掀得四溅,雨水在兵器相接的瞬间被震成一片白雾。

赫连铎的战马四腿一软,直接跪进了泥里。他手中的狼牙棒寸寸碎裂,精钢渣子崩得漫天都是。他瞪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头顶那柄剑一寸一寸压下来,而他的双臂已经彻底麻了,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下一瞬,"断妄”砸碎了他最后一截棒柄,连人带甲,被劈成了两半。

鲜血混着雨水炸开,赫连铎的两片身体分别朝两侧栽倒,那匹枣红马哀鸣一声,挣扎着想站起来,四肢打滑了几次,又重重跌了回去。

无论是城墙上的大梁守军,还是城下三千北燕铁甲,都被这近乎残暴的一剑震慑得忘记了呼吸。那个年轻弓手的弓从手里滑落,他张着嘴,雨水灌进喉咙都忘了吞。

北燕三千人的军阵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前排的士兵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主将被一剑劈成了两半,手里的刀掉在泥里。

沈惊鸿缓缓拔出深陷泥地的玄剑,手腕一抖,甩去剑身上黏稠的血水。她转过身,面向城墙。那双冷眼在人群中精准地找到了周嵩,从腰间取下那枚象征大将军身份的虎符,抬手一掷。

虎符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砸在周嵩脸上。铜制的棱角磕破了他的眉骨,一缕血顺着鼻梁淌下来。

"守住这关。”她的声音依旧冷得没有一丝起伏,"若丢了,我回来提你的头。”

周嵩浑身一震,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猛地拔出了腰间的刀。他把刀举过头顶,朝身后的守军嘶吼道:"听见没有?!沈将军说了,守住这关!都给老子站起来!别他娘的像个死人一样躺着!”

城墙上的守军如同被点燃了的干柴,那个年轻弓手第一个弯腰捡起地上的弓,用牙齿咬住弓臂,把最后一根备用弓弦换了上去。有人把刀从砖缝里拔出来,刀刃卷了口,便翻了个面用刀背抵住城墙。有伤兵爬不起来,就用后背靠着墙垛,把匕首握在手里,盯着下方攻城梯攀上来的位置。

沈惊鸿转过身,提着那柄滴血的玄剑,朝北燕三千铁甲的军阵一步一步走去。

前排那些亲眼目睹赫连铎被劈成两半的士兵率先崩溃了,铁甲碰撞声乱成一团,有人扔了盾牌,有人把攻城梯往旁边一推砸倒了同袍,有人用北燕话嘶吼着"魔鬼、魔鬼”,疯了一样朝后方跑去。

一个人跑,十个人跟着跑,一百个人跑,三千人便如雪崩一般朝北溃退。攻城梯横七竖八地歪在城墙下,梯子上还挂着没来得及爬上去的士兵,被溃退的人流撞得滚落下来,在泥地里连滚带爬。

沈惊鸿停住了脚步。

她没有追。三千人的溃兵,杀是杀不完的,目的已经达到,雁门关守住了。她把"断妄”往地上一插,剑身没入泥浆半尺,双手撑着剑柄,微微仰头。

雨已经小了些,云层裂开一道缝,惨白的天光漏下来,照在她湿透的玄甲上。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泥土腥气,北燕人的旗帜丢了一地,攻城梯东倒西歪,尸体横陈在泥泞中,乌鸦已经盘旋着落了下来。

李延亲自跑下城墙,一路小碎步穿过泥水,点头哈腰地递上一块干净的布巾,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将军,您擦擦血……”

沈惊鸿没有接那块布巾。

她绕过李延,一步一步朝尸横遍野的战场走去,最后在赫连铎身边停下,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探进湿透的衣襟里摸索。

李延跟在她身后,"将军,您找什么?俘虏那边我已经让人去清点了,您要问话的话……”

"别出声。”

沈惊鸿打断他,语气比刚才更冷了一分。

她探手入怀,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夹出来,摊开掌心。

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玉片。

玉片呈半透明的青色,被打磨得极薄极利,边缘泛着一层温润的微光。指尖触到玉片的瞬间,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熟悉的灵力波动顺着皮肤蹿了上来。

只有天枢阁的传人才能辨认出的灵力波动。

沈惊鸿将那枚玉片紧紧握在掌心,锋利的边缘刺破了掌心,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落在泥水里晕开成小小的红花,可她浑然不觉。

"是你来了么……”

她望着北燕大军撤退的方向,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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