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电话
“终风且霾,惠然肯来。莫往莫来,悠悠我思。”
——《诗经·邶风·终风》
审讯室在警局三楼最里面,同一间。同一面单向玻璃。同一张铁桌。同一把椅子。孙明坐在沈渊曾经坐过的位置上。他的右手空着。袖管整齐地折好,用别针固定在肩头。左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左脸的疤在日光灯下颜色很深,像一块永远褪不掉的烙印。他坐得很直。比沈渊直。像某种终于可以不再跑、不再藏、不再假装的人,把最后一口气松下来之后的样子。
陆衍坐在对面。沈镜站在单向玻璃后面。和上次一样的位置。和上次一样的角度。但玻璃里面的人换了。不再是他的哥哥。是一个和哥哥一样被烫过、被割过、被毁过的人。沈镜站在玻璃后面,手垂在身侧。他的手指没有抖。他的呼吸很稳。他看着孙明。看着那张被火烧过的脸。看着那只空荡荡的右袖管。他看着。很久。
“姓名。”陆衍问。
“孙明。”
“年龄。”
“三十八。”
“籍贯。”
“晴川孤儿院。”
陆衍的笔停了一拍。他抬起头,看着孙明。孙明也看着他。枯井一样的眼睛很静。很平。什么都没有。但陆衍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井底的水。很浑。很少。但确实在。
“你是在孤儿院长大的。”
“嗯。”
“和沈渊。和赵德厚。和周薇。和李水生。”
“嗯。”
“你右手怎么没的。”
孙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空荡荡的袖管用别针固定在肩头,叠得很整齐。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
“院长烫的。跟赵德厚一样。跟沈渊一样。但他烫我的时候,赵德厚已经跑了。沈渊还没来。我一个人。没有人帮我。没有人替我挡。烫完之后,他割了我的舌头。然后把我关在锅炉房里。三天。没有水。没有饭。我爬出来的时候,孤儿院已经烧了。”
“你怎么活下来的。”
“组织的人来了。他们看见我。没有舌头。右手没了。左脸烧了。他们觉得我可以用。就把我带走了。”
“组织让你做什么。”
“训练杀手。”孙明说。声音很平。“沈渊是他们带来的第一个。我是第二个。但他们选了沈渊。因为他有弟弟。有牵挂。有恨。他们觉得有恨的人好控制。我没有恨。我什么都没有。所以他们让我训练他。教他认字。教他格斗。教他所有东西。然后让他去杀人。”
陆衍的笔在纸上移动。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重。
“沈渊跑了之后。你做了什么。”
孙明沉默了一拍。然后他说:“我留在组织里。继续训练其他人。但我恨他。我恨沈渊。他跑了。他把我背出组织。然后他自己跑了。他救了我。但我恨他。因为他有弟弟。有家。有人等。我什么都没有。”
“所以你开始杀他身边的人。”
“我杀了那些虐待过我们的人。周薇。赵明诚。刘桂芝。他们都是当年孤儿院的人。他们虐待过我们。他们该死。”孙明的声音很平。但那种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裂。“然后老周出现了。老周在监狱里替沈渊传话。老周替他看着外面。老周替他看着你。看着陆衍。看着所有人。我恨他。我恨老周。因为他替沈渊做事。因为他有女儿。有老婆。有家。有人等。我什么都没有。”
“所以老周是你杀的。”
孙明抬起头。看着陆衍。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我说过了。老周不是我杀的。”
陆衍的笔停住了。他看着孙明。孙明也看着他。枯井一样的眼睛里。那点浑水在慢慢地涌。
“老周死的那天晚上。沈渊从监狱里打了一个电话。”孙明说。“电话打到老周家里。老周接了。接了之后。他自己开的门。”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陆衍的笔尖上凝了一滴墨,滴在笔录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沈镜站在玻璃后面。手垂在身侧。他没有动。但陆衍看见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很轻。很快。又松开了。
“沈渊在监狱里。怎么打电话。”陆衍问。
“他出来过。”孙明说。“每个月一次。保外就医。他右手废了。监狱医院看不了。要去外面的医院。一个月一次。每次半天。有狱警跟着。但沈渊会找机会打电话。很短。一两分钟。老周接。然后按他说的做。”
“那天晚上沈渊说了什么。”
孙明看着他。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让老周开门。他说,外面有人。你让他进来。他说,那个人是我欠的。让他进来。老周听了。他开了门。”
陆衍的手在桌面上攥紧了。他想起老周的尸体。坐在椅子上。面朝白墙。旁边空鸟笼。门开着。他想起那两个字。镜囚。凌晨三点零七分。发到沈镜手机上。他想起所有。很快。很乱。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沉。
“沈渊为什么要让老周开门。”
孙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衍。枯井里的水终于涌出来了。浑浊的。很少的。但确实是水。
“因为他知道我会去。他知道我恨老周。他知道我会杀老周。他让老周开门。就是让老周死。”
陆衍的手在桌面上攥紧了。指节发白。他想起沈渊在法庭上说的话。“我弟弟是清白的。”他想起沈渊在笔录上写下的“沈镜”两个字。他想起沈渊在会见室里用暗号告别。他想起所有。很快。很乱。然后他听见玻璃外面有脚步声。很轻。很稳。沈镜推门进来了。他走到陆衍旁边。看着孙明。孙明抬起头。看着沈镜。看着那张和沈渊一模一样的脸。很久。然后沈镜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哥为什么要这么做。”
孙明看着他。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像对着很远的地方说。
“因为他想让我杀完最后一个人。杀完老周之后。我就没有目标了。我会停。我会来找他。我会在监狱门口等他。我会杀他。他累了。他想死。但他不能自己死。因为他是沈渊。他答应过赵德厚。答应过你。答应过陆衍。他要活着。所以他让我杀他。”
沈镜站在审讯室里。很久。他看着孙明。看着那张被火烧过的脸。看着那只空荡荡的右袖管。他看着。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陆衍。陆衍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铁桌的距离。很近。但沈镜觉得很远。像隔着一面玻璃。像隔着一面镜子。像隔着十年的深渊。他想起哥哥在会见室里说的话。“他是我在里面的唯一的朋友。”他想起哥哥画的那只麻雀。停在监狱窗外的枯枝上。歪着头。看着窗里面的人。他想起哥哥在法庭上说“我弟弟是清白的”。他想起哥哥在笔录上写下“沈镜”两个字。他想起所有。很快。很乱。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稳。
“他不想活了。”
孙明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很轻。像某种终于被确认的、放了很久的东西。
“但他不能死。”孙明说。“因为你们还在。”
沈镜站在审讯室里。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他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前。窗外是深冬的夜。黑得很沉。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月亮。远处有车驶过。车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极快的、转瞬即逝的光痕。他站在那里。很久。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陆衍站在他旁边。没有碰他。只是站着。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很久。然后沈镜开口了。
“陆衍。”
“嗯。”
“我要去见他。”
“现在?”
“现在。”
陆衍看着他。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沈镜垂在身侧的手。掌心贴着掌心。十指交缠。很紧。沈镜的手很凉。但陆衍的烫。那种烫从指尖传上来。沿着手腕。沿着胳膊。沿着每一条血管。慢慢地。稳稳地。淌进去。沈镜低下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窗外。夜很沉。但远处有一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在风里微微摇晃。他看着那盏灯。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像对着很远的地方说。
“哥。你等着。”
【第三十二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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