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小雨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
——《诗经·曹风·蜉蝣》
学校在城北一条安静的街上，门口种着两排银杏，叶子早就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放学时间是下午四点半。沈镜站在马路对面的一棵银杏树后面，看着校门口。陆衍站在他旁边，风衣领子竖着，目光越过他的肩膀，也看着那个方向。人流从校门里涌出来。穿校服的。背书包的。三三两两的。笑着的。闹着的。打电话的。吃零食的。很快。很吵。像一条突然涨了水的河。沈镜的目光在人群中穿行。一张脸。又一张脸。再一张脸。然后他找到了她。
周小雨。十五岁。扎马尾。戴牙套。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背着书包。书包很旧。侧面有一块洗不掉的墨水渍。她走在人群最后面。一个人。低着头。步子很慢。别人都在跑。都在喊。都在往公交站冲。她不。她走得很慢。像是不想回家。像是不知道回家之后等着她的是什么。沈镜看着她。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就是她。”
陆衍看着他。
“你怎么认出来的。”
“书包。她的书包和奖状上的名字一样。周小雨。校服胸口有校徽。初三。三班。马尾。牙套。和照片上一样。”沈镜说。“还有——她走最后。低着头。不想回家。”
陆衍没有说话。两个人站在树后面。看着周小雨从校门口走过来。经过他们藏身的银杏树。经过公交站。经过一家小卖部。经过一家面馆。她都没有停。她只是低着头。走着。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书包带子滑下来一截。她也不去拉。她走得很慢。很安静。像一个很小的、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正在努力不让自己碎掉的东西。
沈镜跟上去。陆衍跟在后面。两个人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不远。不近。周小雨走过两个路口。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里很暗。两边的墙很高。阳光照不进来。她走到巷子尽头。停在一扇铁门前。铁门很旧。漆都掉了。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她站在那里。没有掏钥匙。只是站着。看着那扇门。很久。然后她蹲下来。把书包放在地上。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开始抖。很轻。很细。没有声音。但那种抖法。沈镜认得。他见过。在镜子里。在无数个深夜里。在那些他一个人站在白墙前面的时刻。他认得太清楚了。
沈镜站在巷子口。没有往前走。陆衍站在他旁边。也没有动。两个人看着那个蹲在铁门前、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抖着肩膀的女孩。沈镜的手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他想起老周的奖状收纳箱。想起那张蜡笔画。红屋顶。黄门。树。鸟。一个女孩等爸爸回家。他想起老周在监狱里说，出去那天要吃一碗红烧肉。加两个蛋。他想起那双粉色拖鞋。磨得很薄的鞋底。他想起那副老花镜。镜腿缠着胶带。他想起所有。很快。很乱。像一面镜子被砸碎了。每一片里都映着同一个画面。一个女孩。蹲在铁门前。等她爸爸回家。但她爸爸不会回来了。永远不会。
沈镜往前走了一步。陆衍拉住他的手腕。很轻。沈镜回过头。陆衍看着他。没有说“别去”。也没有说“去吧”。只是看着他。那个眼神在说：你想好了。沈镜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陆衍松开手。沈镜走过去。走到巷子尽头。走到铁门前。走到那个蹲在地上的女孩面前。他蹲下来。和她平齐。没有碰她。只是蹲在她旁边。很近。但留了一臂的距离。周小雨感觉到有人。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着。脸上全是泪。牙套在暗光里闪了一下。她看着沈镜。一个陌生的男人。蹲在她面前。很瘦。很白。眼睛很黑。很静。她愣了一拍。然后往后缩了一下。
“你是谁。”她的声音哑着。带着哭腔。但很警惕。
沈镜看着她。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平。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是你爸爸的朋友。”
周小雨的眼睛睁大了。那种睁大。像某种被突然击中的、还没来得及反应的、**裸的痛。她的嘴唇抖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在里面的时候。跟你爸爸住一个房间。”沈镜说。声音很慢。很稳。“你爸爸跟他提起过你。说你学习很好。说你喜欢画画。说你要考市一中。说他出去那天要给你做红烧肉。加两个蛋。”
周小雨的眼泪又涌出来。无声的。大颗大颗的。从下巴滴到校服前襟上。她没有擦。她只是看着沈镜。嘴唇抖着。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小。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很小的动物。
“他什么时候回来。”
沈镜看着她。他想起老周。坐在椅子上。面朝白墙。旁边空鸟笼。门开着。他想起那个空笼。门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他想起自己家里的灰雀。门开着。还在。他想起哥哥画的那只麻雀。停在监狱窗外的枯枝上。等了很久。还没有飞走。他想起哑巴的信。“你们两个好好的。”他想起所有。很快。很乱。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稳。
“他让我来告诉你。他很好。他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他在等你。等你考上一中。等你长大。他让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画画。”
周小雨看着他。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肩膀又开始抖。但这一次。抖得没有那么厉害了。沈镜蹲在她旁边。没有碰她。只是蹲着。像某种很安静的、不会走的、一直在的东西。过了很久。周小雨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牙套上沾了一点泪。她看着沈镜。声音还是哑的。但稳了一些。
“叔叔。”
“嗯。”
“你叫什么名字。”
沈镜想了想。然后他说：“沈镜。”
周小雨看着他。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像是记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她站起来。把书包重新背上。这次她把带子拉好了。她看着沈镜。又看了看站在巷子口的陆衍。然后她转过身。掏出钥匙。打开铁门。走进去。在关门之前。她回过头。看着沈镜。
“叔叔。”
“嗯。”
“你下次还来吗。”
沈镜看着她。很久。然后他说：“来。”
周小雨点了点头。关上门。铁门在后面合拢。发出一声很轻的、很旧的、像某种很小的承诺被锁住的声音。沈镜站在铁门外。很久。陆衍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后面。一个女孩。一个书包。一个空了一半的家。和一碗永远不会有人做的、加了两个蛋的红烧肉。
“她知道了。”陆衍说。声音很轻。
“嗯。”
“你告诉她的。”
“没有全说。但她知道了。”沈镜说。“她一直在等。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我只是告诉她。那个人去了一个安全的地方。让她好好活。”
陆衍看着他。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沈镜垂在身侧的手。掌心贴着掌心。十指交缠。很紧。沈镜的手很凉。但陆衍的烫。那种烫从指尖传上来。沿着手腕。沿着胳膊。沿着每一条血管。慢慢地。稳稳地。淌进去。沈镜低下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扇铁门。门上春联褪了色。红色变成了灰白色。但还贴着。还粘着。还没有掉。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陆衍。
“走吧。”他说。“去找那个杀了她爸爸的人。”
陆衍看着他。
点了点头。
两个人转过身。
走出巷子。
巷子外面。
天还是阴的。
银杏树的枝桠在风里晃。
光秃秃的。
什么都没有。
但巷子尽头那扇铁门后面，有一个女孩，把书包带子拉好了。
走进屋里，打开灯。
坐在书桌前，翻开课本，开始写作业。
像她爸爸希望她做的那样。
好好吃饭。
好好睡觉。
好好画画。
好好活。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