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短信
“嘒彼小星,三五在东。肃肃宵征,夙夜在公。寔命不同。”
——《诗经·召南·小星》
技术组的报告在下午三点送到陆衍桌上。薄薄一叠。陆衍翻了一遍,递给沈镜。沈镜接过去,没坐,就站在陆衍办公桌旁边,一页一页地看。死因确认了:急性药物中毒。血液里检出高浓度镇静剂。服用后十五分钟内失去意识。没有挣扎。没有痛苦。法医推断死亡时间在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和邻居听见的脚步声时间吻合。凶手在屋里待了很久。把尸体摆好。把鸟笼放好。把笼门打开。然后站在那面白墙前。站了很久。然后走了。
“鸟笼上的血迹是死者的。手指上有一道极细的伤口。针尖大。像是被鸟笼门上的铜丝划的。死者的手指。但伤口是在死后形成的。没有生活反应。”陆衍说。声音很平。“凶手用死者的手指。沾了血。在笼门上按了一下。”
沈镜翻到最后一页。技术组附了一张照片。死者的手机。老式按键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一条已发送短信。发送时间:凌晨三点零七分。收信人:沈镜。内容只有两个字。镜囚。沈镜看着那张照片。很久。他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然后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翻到短信记录。凌晨三点零七分。他确实收到了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没有归属地。内容两个字。镜囚。他看了那条短信。当时没回。以为是垃圾短信。或者是某个案件的余波。他没有想到。那是凶手用死者的手机。当着他的面。给他发的。
“号码追踪不到。”陆衍说。“和哑巴那次一样。虚拟号码。服务器在境外。”
“不是哑巴。”沈镜说。
“我知道。”
沈镜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窗外是深冬的下午。天灰蒙蒙的。梧桐树的枝桠在风里晃。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他想起那个鸟笼。藤编的。浅棕色。圆顶。门开着。里面空的。死者的手指沾着血。按在铜丝门框上。然后凶手拿起手机。发了两个字。镜囚。发给他。凶手在告诉他。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哥是谁。我知道你们的一切。我替沈渊做了他没做完的事。然后我用沈渊的方式。给你发了一条消息。你哥哥在里面。你在外面。你们隔着铁窗。隔着二十年。隔着一条短信的距离。但我可以把你们拉得更近。近到只隔两个字。
“他在试探。”沈镜说。“试探我收到短信之后会做什么。会去找哥哥。会慌乱。会暴露。会做出他想要我做的事。”
“他想让你做什么。”
沈镜没有回答。他走到陆衍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他想起那天晚上。陆衍从身后抽走他的笔。说“咬我”。他没有咬。但后来他好像也不需要咬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咬笔了。他已经很久没有站在那面白墙前面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深夜里一个人坐着了。有人在他旁边。有人在他左边。有人给他买鸟笼。有人给他剥茶叶蛋。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给他掖被子。他在变。他在好起来。他在从那个站在白墙前的、空荡荡的房间里走出来。走到有人的地方。
但凶手在把他往回拽。凶手把白墙复制出来。把空鸟笼复制出来。把“镜囚”两个字发到他手机上。凶手在说:你看。你还是在那个笼子里。你哥哥还在里面。你还在外面。你们都没有出来。你们都在我的笼子里。
“他在让我害怕。”沈镜说。“让我害怕失去现在的东西。让我害怕我哥在里面不安全。让我害怕——”他停了一下。“让我害怕陆衍。”
陆衍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在告诉我。他知道我有什么。知道我在乎什么。知道我害怕什么。他在告诉我——他可以拿走。”
陆衍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沈镜身边。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沈镜。沈镜仰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陆衍的眼睛很沉。很静。像某种被压了很久但从来没有碎过的东西。
“他拿不走。”陆衍说。声音很平。很稳。“你哥在监狱里。有狱警。有监控。有人盯着。他动不了。你在外面。有我。24小时。我不闭眼。他拿不走。”
沈镜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很近。近到沈镜能感觉到陆衍身上的温度。从领口漫出来。干燥的。温热的。像某种很稳的、不会灭的东西。他伸出手。握住陆衍垂在身侧的手。掌心贴着掌心。十指交缠。很紧。他的手指凉。陆衍的烫。但这一次。凉的那只没有等很久。烫的那只很快把温度传过来。沿着每一条血管。每一根神经。慢慢地。稳稳地。淌进去。
“陆衍。”
“嗯。”
“我不怕他。”
陆衍看着他。
“我怕的是我哥在里面什么都不知道。被当成还在指挥犯罪的人。刑期加重。假释取消。永远出不来。我怕的是他在那扇窗后面等。等一只鸟。等一个人。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春天。”沈镜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怕的是他画的那只麻雀。停在枯枝上。等了很久。最后飞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陆衍握紧了他的手。
“不会的。”他说。“你哥画了那只鸟。就是在告诉你他还在等。他不会飞走。他会在那里。等我们。”
沈镜低下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衍。他的眼睛里很干。没有泪。但有一层很薄的、很亮的东西。像冰面下流动的水。透过去。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在石头缝里长出来的、很小的、绿色的东西。
“好。”他说。“我们查。”
陆衍松开一只手。从桌上拿起那份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死者的手机照片下面。技术组附了一行小字。备注栏里有一句话。陆衍刚才没注意到。他低头看。然后他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把报告转过来。给沈镜看。备注栏写着:
“死者手机通讯录里,只有一个联系人。名字:沈渊。”
沈镜看着那行字。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衍。两个人站在办公桌旁边。窗外是深冬的灰天。梧桐树的枝桠在风里晃。他们谁也没有说话。但空气里有东西在收紧。像某种看不见的、很细的线。被一只手在慢慢地、稳稳地、往一个方向拉。那个方向。是监狱的方向。是铁窗的方向。是沈渊的方向。是那个停在枯枝上、等了很久、还没有飞走的麻雀的方向。
【第二十五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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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