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青禾被带进暗桩后,先看了门,又看了窗,最后问守门的人会不会打瞌睡。
守卫不敢答。
离子时还有半日。她显然打算把这半日用来逃出去。
项启明没有让孟青禾去荒亭,也没有把那封信还给她。她被安排在城南一处飞龙卫暗桩里,门外留了两个人看守。她起初不肯,直到项启明把右脚有伤的船夫、旧渠里的暗门和那口空棺一件件说出来,她才慢慢安静。
“他们不是在等你去见你爹。”项启明说,“他们是在等你把东西带过去。你若自己跑了,正好省了他们来抓人的工夫。”
孟青禾望着桌上的回潮结,嘴唇动了动,没有反驳。
临走前,项启明只交代她一句:“如果你想起你爹还留下过什么,立刻告诉守在外面的人。”
孟青禾抬头问:“你会找到他吗?”
项启明没有许诺。
“我会先找还活着的人。”他说,“至于能不能带回来,等找到以后再答你。”
孟青禾没得到想听的保证,却也没有再追问。比起一句随口许下的“会”,这句话至少是真的。
义庄在城南荒坟坡下,离旧码头只有两刻钟路。这里平日收无主尸、暂放等候认领的棺木,门前挂着一串白纸灯笼,天还亮着,灯笼却已点起来了。风从坡上吹下来,灯纸互相擦着,发出细碎的响。
周奎牵着马,低声道:“大人,义庄这种地方,账比死人还多。先查什么?”
项启明把信纸摊开给他看。
“只查两件事。”他说,“荒亭那口棺材从哪儿出、谁领走的。别让一屋子旧账把我们带偏。”
韩琛看了他一眼:“项大人开始替人省力了。”
“怕有人站久了又脸白。”
“我还以为你说周校尉。”
周奎面无表情地从两人中间走过去:“属下脸色很好。”
程野站在韩琛身后,仍是一身深灰短褂。他看着义庄门口的灯笼,忽然道:“左边那只换过。”
周奎顺着看去,没看出什么:“灯笼能换什么?”
“灯纸是新的,竹篾旧。”程野说,“有人昨夜拆开过。”
项启明走近,抬手碰了碰灯笼底部。灯穗里果然沾着一点黑色蜡渣,和空棺外的黑蜡封颜色相近。他没有当场拆开,只看了程野一眼。
程野说:“怕里面有东西。”
“嗯。”
两人说话不多,周奎却不再像先前那样出言顶撞。他仍不喜欢韩琛的人,只是知道不该把办案和自己的脾气混在一起。
义庄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身量不高,肩膀略宽,右脸有一块深色胎记。他看见飞龙卫腰牌,先是一愣,随后便笑着迎出来:“几位官爷,义庄今日没收新人。”
周奎道:“我们找旧人。”
郭三的笑意淡了一点。
“郭三?”项启明问。
男人忙点头:“是小人。”
“查账。”
郭三脸上的笑僵了半寸:“大人,义庄的账,都是些棺材、草席、停放日子,有什么可查的?”
“那正好。”项启明说,“不费工夫。”
郭三只得将他们引进正屋。屋里摆着一张长案,案上供着几块无名牌位,香炉里的灰积得很厚。左侧有一间小账房,窗纸被潮气熏黄,书架上堆满旧簿子,像一排被虫蛀过的骨头。
郭三从最下层抽出一本薄账簿,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下,才递过去。
项启明没有立刻翻。
“荒亭,昨夜翻车的灵柩。”他道,“哪一页?”
郭三道:“小人得查查。”
“你拿的就是昨夜的簿子。”
郭三的手一抖。
项启明翻开账簿。前几页记着棺木进出、停放日期和领棺人的名字,字迹很乱,却有一处被墨水重重涂过。那一行本该记着一口杉木黑漆棺,编号正与信纸背面的压痕相同。
领棺人的姓名被划得看不清,去向一栏却还留着半个“荒”字。
更奇怪的是,后一页被人从中间撕走了。
“这一页呢?”项启明问。
郭三擦了擦额头:“旧账受潮,许是烂了。”
韩琛站在窗边,没看账簿,反倒看着地面。账房里铺着青砖,墙角潮湿,靠近后门的地方留着一道浅浅的泥印,像有重物在这里拖过。
“账会烂。”他道,“地上的泥不会自己拖进来。”
郭三脸色一白。
项启明起身,顺着泥印走到后门。门槛内侧有几片新鲜木屑,颜色和荒亭灵柩车车板上的木头相近。他推开门,后院堆着几口空棺,棺盖整齐靠墙,只有最里面一口歪在泥地上,绳子还没来得及收。
周奎上前查验,低声道:“棺底有新划痕,刚拖走过。”
“拖到哪儿了?”
后院墙外是一条窄巷,泥地被雨冲得模糊,只剩几道断断续续的痕迹,一直往河边去。
项启明回到屋内,郭三已经端了茶来。茶盏放在案上,热气很淡,像临时烧的水。
“小人真不知道什么荒亭。”郭三急忙道,“这义庄每天进出的棺材多,底下人记错了也有。”
韩琛没有碰茶。他用两根手指捻起香炉里一小块结成团的灰,轻轻一搓,灰里露出一粒黑亮的蜡。
“乌灯会的封蜡。”
郭三猛地抬头。
项启明看着他:“你认得?”
“不认得。”
“那你慌什么?”
郭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项启明将从旧渠里找出的湿纸放到桌上,纸上“第七仓,候潮开门”几个字已经被压平,仍有些发皱。
“你听过第七仓吗?”
茶盏在郭三手里翻了。
褐色茶水泼了一案,顺着账簿边缘往下淌。郭三像被烫着似的往后退,撞翻了椅子,转身就往后门跑。
周奎早有防备,一步横过去,刀鞘顶在他膝弯。郭三跪倒在地,手却还往袖里摸。
程野比他更快,扣住他的手腕,从袖中抽出一把薄刃。
“不是杀人的。”程野看了一眼刃口,“割绳子用的。”
郭三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项启明蹲下身,将薄刃放在他面前:“你准备割开什么?”
郭三低着头,死死咬着牙不吱声。
“账簿缺了一页,后院刚拖走一口棺材,灯笼和香炉里都有乌灯会的黑蜡。你可以继续不说。”项启明的声音很平,“但我会把这间义庄一寸寸翻开。到时候你替谁做事、替谁藏人、谁让你送那口空棺,都藏不住。”
郭三肩膀绷得发抖。
韩琛忽然问:“昨夜送信给孟青禾的人,是不是右脚有伤?”
郭三猛地抬头。
这一下已经够了。
项启明站起身:“把他带回卫所。查封义庄,所有棺材、账簿和灯笼一件不许动。”
周奎应声,亲自将郭三押出门。郭三被推出账房时,回头看了一眼供桌上的香炉,眼神不像是害怕被抓,倒像在等什么。
韩琛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眉头微微一皱。
“怎么了?”项启明问。
“香炉里的蜡,不是封蜡。”
项启明看向那一点黑色。
“是引火蜡。”韩琛说。
话音刚落,屋梁上方传来一声极轻的裂响。
下一刻,火从窗纸后猛地窜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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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义庄账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