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食这日,京城最先冒烟的地方是问津书坊。
烟不大,只从门缝里细细漏出来。巡街的差役踹开门时,灶是冷的,灯也没点。所谓的烟,不过是一盆受潮的纸灰被风卷起来,灰白一片,扑了差役满头。
随后他看见了倚在柜台下的死人。
男人二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双手垂在身侧,指甲缝里全是墨。书坊老板娘秦岚就跪在他对面,手中握着半块门板,像是原本想拿它当兵器。
“人不是我杀的。”她开口第一句便说。
差役抹掉眉毛上的纸灰:“每个守着尸体的人都这么说。”
“那你记快些。”秦岚把门板放下,“今日之后,大约还有人要说。”
飞龙卫到时,整条书坊街都冷冷清清。寒食禁火,卖糕饼的铺子昨日便做好了三日的吃食,门前摆着青团、冷饼和切成薄片的酱肉。往常满街的油烟没了,墨、浆糊和湿纸的气味反倒格外清楚。
项启明走进书坊,先看尸体,再看门。
门锁完好,门槛外有两道平行拖痕,一直延到街边。昨夜下过一阵小雨,石缝里的泥还没干,拖痕末端压着半枚窄车轮印。
“尸体是被车送来的。”他说。
秦岚站在一旁,脸色很差:“我昨夜关门时,门口没有人。今早开门,他背靠着门板,直接倒进来。”
“你碰过什么?”
“摸过鼻息,翻过袖子,没动别的。”
“为什么翻袖子?”
“因为我认识他。”
死者名叫陶安,二十四岁,城南人。考过两次乡试,都没中,平日替书坊抄书、校字,也帮不识字的人写家信。秦岚说,他写字不算漂亮,胜在快,一整日能抄八千字,错不过十处。
“八千字?”周奎看了一眼死者瘦得突出的腕骨,“挣多少?”
“包一顿饭,另给四十文。”
周奎皱了皱眉。
秦岚看出他的意思:“嫌少可以。嫌我黑心也可以。等你把京城所有买书只肯出半价的人抓来,我给陶安补钱。”
她声音发硬,却蹲下身,把陶安歪掉的衣领理正了。
仵作初验,陶安后脑有一处钝器伤,伤口被头发遮住。人死于昨夜亥时前后,手上的墨并非沾在表面,而是浸进了指甲和掌纹。他死前至少连续写过两三日,右手虎口磨破,指腹还有被细麻绳勒过的红痕。
“不是只绑过一次。”韩琛道。
他今日穿了件素灰长衣,站在一排经史后面,像个来买书的清闲客。秦岚先前显然把他当成了项启明带来的文书,听见这句话才多看了一眼。
项启明问:“怎么看出来的?”
“新伤压着旧伤。头一回挣得厉害,破了皮;后来手腕肿了,绳子换过位置。”韩琛托起死者手掌,没有碰伤处,“他至少被关了两天。”
秦岚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项启明看见了:“你知道他失踪?”
“三日前,陶安来取一张帖子。”
“什么帖子?”
秦岚从死者内袖里抽出一张纸,放到柜台上。
纸是上好的竹料纸,裁得窄而长,像请帖,却没有封套。正反两面都是空白,只在左下角沾了一点已经发黑的血。
周奎对着窗光看了一遍:“一个字都没有。”
“有。”
说话的是项晚晴。
她今日原本不该来。项启明听说书坊出了命案,把她留在飞龙卫整理第七仓抄本;她却认出报案人是问津书坊的秦岚,抱着一册纸样跟在仵作后面到了现场。
项启明看她一眼:“谁让你来的?”
“秦老板。”项晚晴答得很快,“这张纸是她前年替我找的旧样,官署里没人比我认得快。”
秦岚在旁边道:“我只叫伙计把纸样送去,没叫她本人来。”
项晚晴停了一下:“送纸样的人没说清楚。”
“他说得很清楚。”
兄妹二人同时看向她。
项晚晴把话咽了回去,拿起空白帖子,侧到窗边。晨光从纸面斜斜擦过,原本平整的白纸上浮起极浅的凹痕。不是墨迹,而是雕版隔着软垫压下去的字。
她从柜台取了一小撮纸灰,隔着薄绢轻轻扫过。灰落进凹槽,一行字慢慢显出来。
“能读此帖者,寒食前三日,东华巷尾。誊一卷,酬银五两。”
周奎又看了一遍:“五两?”
陶安抄一日书,只有四十文。五两银子够他不眠不休地抄上四个月。
“难怪他会去。”项晚晴低声说。
“不只他。”秦岚道。
书坊外有风吹过,檐下悬着的旧书牌轻轻撞在墙上。
项启明抬眼:“还有谁?”
秦岚从柜台最下层取出一本赊账簿,翻到最后一页。上面依次写着六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都记着一项小得可怜的欠账:纸钱十二文、冷饭钱六文、旧墨一块、药钱七十文。
“这六个人都替我抄过书,也都拿到了同样的帖子。”她说,“陶安死了,另外五个从三日前起没有回家。”
项启明看着她:“三日前你就知道六个人要去,为什么今日才报案?”
秦岚没有辩解。
她伸手按住那张已经显出字迹的白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因为这些帖子,”她说,“是我做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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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寒食无字帖